贾骐在偏厅等得有些急了。他反复踱着步子,不时向外张望,那张本就足够吓人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如同乌云。满堂的下人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偏偏又是入赘的,立不起来,母亲离世后便早早分了家。
小姑在他儿时便已远嫁,他只依稀记得她走时哭得厉害,愤愤地叫骂着什么“满门荣辱”,还没说完便被送上了花轿。
那时的他,只当是姑姑舍不得祖父。
可如今贾骐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那一声声哭喊,他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出生在如此豪门大户的女子,即便自幼备受宠爱,终究也逃不过被当作棋子摆布的命运——和亲、联姻、交换,桩桩件件,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从前只道祖父疼他,才会由着他任性求娶长公主。如今想来,祖父大约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觉得宣绰再如何优秀,也不过是颗任人摆弄的棋子罢了。
只不过,这颗棋子如今却带来了满门祸事。仔细想想,倒也是他贾家咎由自取。
正胡思乱想间,厅门终于开了。贾骐慌忙迎上前去,衣摆不小心带倒了一片椅子。
宣绰踩着平稳的步子走出来,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方才那场交锋的丝毫痕迹:“驸马等得久了……可是累了?”
不等贾骐开口,贾渊便出现在门边。他扫了一眼屋内狼藉,用拐杖指着孙儿,忍不住斥道:“一把年纪了,还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成器的东西!”
“我……”贾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像往日那般反驳,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应道,“是,祖父教训得是,是孙儿莽撞了。”
贾渊刚想张口再骂,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吃惊地看着从未如此乖顺的孙儿,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的斥骂竟卡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贾骐垂着的脑袋,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又弯下几分,浑浊的老眼中晃过几分期许与怅然,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走吧,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仆人往后头饭厅走。贾骐特意落后两步,想悄悄牵住宣绰的手,却终是不敢。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宣绰微凉的指尖,她轻轻一笑,这一笑便熨帖了贾骐满肚子的惶惶不安。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廊下宫灯的光映在她柔和的侧脸上。他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她时,她站在高高的楼台上,衣袂翩翩,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漫天星河——
那模样一下子便刻进了他心里,直到如今都不曾改变。
直到今日,贾骐看着宣绰的脸,仍会时而恍然。他有时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他不敢相信,宣绰这样的人竟真能成为自己的妻子。
这一切都如他所愿,事到如今,宣绰也该有自己的打算了。
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一定要在她的身旁。
一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穿过抄手游廊。饭厅里早已摆好了温热的宴席,氤氲的热气绕着雕花木梁缓缓升腾,却暖不透厅中几人各怀心事的沉默。
贾渊坐在上首,执起酒杯。宣绰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与几位女眷聊起家常,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异样。贾骐望着满桌往日里自己最爱吃的菜,却丝毫提不起胃口。
他几次抬眼想开口问些什么,可对上祖父沉沉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顿饭下来,谁都没动几口,只余下满桌精致的菜肴,在晚风中慢慢凉透。宴席散后,宣绰按照贾渊事先的安排,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贾家老宅。她此行本就低调,事已办妥,自然不愿让人知晓。
“殿下,我……”贾骐忽然拉住她的袖口,“我有些话想同祖父说,您先回吧。”
宣绰有一瞬的讶异,可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好。我先回府等驸马,回去的时候……月黑风高,一切小心。”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贾骐的忽然错了神,他猛地低下头,闷声应道:“嗯。”
直到看着宣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贾骐才转身折回了厅堂。贾渊正独自坐在方才的客座上,手里捻着一串圆润的玉珠。
见他进来,贾渊倒是毫不惊讶。他早已料到自己这痴情又肆意妄为的孙儿会回来找自己,有的话不说出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跪下。”
贾骐应声撩衣跪直,他没有推诿躲闪,而是抬眼望向端坐在上首的祖父:“祖父,方才殿下与您说的话,我都知道。”
贾渊捻玉珠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那你可知,这一脚踏进去,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孙儿知道。”贾骐重重磕了一个头,“孙儿也是贾家的子孙,这事干系全族性命,不会只让祖父一个人扛着。”
贾渊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他看向早已冷透了的茶盏,只觉得一股火气在体内无处释放。
啪——
碎瓷片擦着贾骐的耳朵划过,他却没有躲,甚至趴在地上的身形都没有摇晃。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是等待发落的囚徒。
“你扛?你拿什么扛?从小到大,你除了斗鸡走马、惹我生气,还会做什么?宣绰这一招铤而走险,却能彻底绊住贾家。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扛?”
“孙儿无用,帮不了殿下和祖父筹谋大局。”贾骐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可孙儿只有一句话!不管成与不成,将来出事,要杀要剐,孙儿一力担着。
绝不会牵连祖父,更不会拖累全族。”
话落,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片刻便渗出血来。
贾渊望着那一点刺目的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骂了孙儿一辈子,也宠了他一辈子,他怨他不成器,恨他被情字迷了眼。可到了此刻,看着跪在地上一身执拗的孙儿,那满肚子的火气竟慢慢化成了酸水,让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满心怅惘。
“糊涂!真是糊涂啊!”贾渊攥着拐杖,杖头重重顿在地上,“你当这是斗蛐蛐输了,拿钱赔罪就能了事的?
这是谋反!是要灭九族的!你一力担着,你担得起吗?”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贾骐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他固执地跪着,一身肥肉都铺陈在地,“当初是我非要求娶殿下,是我不知好歹毁了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