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宜明脊背挺得笔直,看向颤抖不止的钱帆,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再度感受到数道打探的眼光一下子轻飘飘落在自己身上。
似有千钧重。
星和少君气急,张口欲辩,向宜明摇摇头,从识海中取出一颗小石头。
“众前辈的残魂将我庇护在内,叛军才无法彻底将我置于死地。
我收好了他们最后一缕魂识,今日终于带他们回云京。”向宜明摊开手掌,石头缓缓升至空中。
恨血盘彻底打开,散为三层,每一零件上的符文通体变红,向空中石头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石头上缓慢冒出绿芽,长出藤蔓,直至开出紫色的小花。
一道道魂识从花苞中怒放而出,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围着向宜明来回转圈。
独独有一道魂识,大胆地冲向殿前,朝着斜上方不明意味地转了一圈,又径直回到向宜明身侧。
它尾部拖出一道慧光,将向宜明与上殿偏侧连接在一起。
在空旷的大殿中,犹如一道银桥。
忙罢这些,它才轻轻绕过愣在殿中的钱帆,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向宜明微微偏头,顺着魂识路线不动声色地向斜上方探究而去。
赤金色的幻光交织,将上殿远远隔开,看不清里面有何人,又是如何表情。
向宜明长睫颤颤。
钱帆屏住呼吸,呆若木鸡地问着那道魂识:“钱舟?你是钱舟吗?”
“哎,那是玄鸟家的二小姐吧!”
“这是……扶桑的小少主?”
“阿愿!”
……
大殿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难以平静。
斜上方姬无忧转了转玉佩,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紧紧审视着下面每一个人的动作神色。
洛瑛坐在他的身侧,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几眼:“刚刚那道魂识,是冲着你来的。”
姬无忧手中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父君:“我并不认识那道魂识。”
洛瑛摇摇头,视线慢悠悠扫了一下立的板正的向宜明。
姬无忧坐正,向下审视而去,犹如一张精细又不容反抗的大网将人笼在视线里:“我也并不认识此仙官。”
洛瑛合上扇子,悻悻收回身。
“仙官魂识,只识其至亲血脉,或安全可靠之人,向仙官的确不是加害凶手,”砚君声音回荡在大殿,“本君会开启安魂池,送他们安息。”
话音刚落,魂识都飞向砚君手中,砚君将其一一收好,扫过下座神态百色的仙官道,“西北州一案,还有疑团重重,从今日起云京将接管西北州。”
她声音乏累:“向仙官,云京刚刚平定六界不久,又逢灵树枯竭,九州纰漏重重,你好生修养,择日赴任南州吧。”
……
仙侍一路将众仙官送出大殿,砚君身体愈发虚弱,并未开启回去的百官朝圣路,众仙挤在岔路口,各自作别。
星和少君一路穿过人群,朝向宜明作揖,“向师姐留步,我是星和。”
在向宜明的记忆里,星和少君初到仙校时,还是被凤凰家主一路提溜过来的。他年纪小,那时候个头不高,旁人读书,他就在书案上打盹。最初两人都成绩吊车尾,考核过不去,只好一起熬夜苦读重温。
她目光软下来,笑道,“星和少君如今都很有少主风范了。”
星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了正神色道,“宜明师姐,南州如今是九州里最最破落的地方了,州牧这些年政绩做得不好,今日都未能登上百官朝圣路。”
他眨巴了下眼睛,“如果师姐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来东南州寻我们凤凰一族,就当感谢师姐在仙校时的照拂了。”
“难啊,小向仙官,你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千里眼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此处的,自然地插进来,边说边近距离打量着向宜明。
刚刚在殿内,惊人消息一个接一个,未能仔细看过这位独一无二的人族仙官。
她身着青色官服,薄薄一片身形却姿态挺拔,脸上一片老成做派,做什么都风云淡轻,其实也不过是才四万岁,放到灵族也才是咋呼天真的少女年纪。唯有细看时,才能捕捉到她一瞬间控制不住表情时符合年纪的茫然。
哎,真是有趣。
千里眼微微笑了笑,正欲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群议论声。
“人族做官,没有万年的滋养化形,也没有纯正的仙家血脉,真让人担心南州下场啊。”一位仙官道。
“从未有过什么人爱研究农家法术的,对治理各族、平定战乱毫无用处。”另一位仙官也跟着,“曾见她一甲毕业还高看她一眼,结果啊,是个得靠灵族保护的草包。”
“罢了罢了,下次仙官考核,她应该也没脸带着倒数的政绩来云京,说不准啊,真是个什么叛军间谍呢!”还有一位仙官上下扫视过来,引得周围一阵奚落。
灵族仙官的议论,两万年了也还是一成不变,这倒让向宜明有些活过来了的真实感。
她听在耳朵里,朝抱团议论的一群仙官静静看过去,眼神波澜不惊,未曾移动一分一毫。
那些仙官见她不卑不亢直视过来,僵持两下未有躲避之意,悻悻地咳嗽两声,唤出座驾结伴走了。
千里眼余光留意向宜明的脸色,晃着脑袋,做作地耸了耸肩:“哎,日子不好过,仙官的戾气倒是越来越重了。”
“仙君不必安慰我,”向宜明对这位人缘颇好的仙官微微一笑,侧身去看翻滚的云海道,“我有幸能进入仙校,又为天界之官,只想施展一身本领,尽力建点永世之业,支撑些困难百姓,来不及为这些烦闷。”
千里眼面色柔和,喟叹道,“志在千里,流惠于民。仙校没有选错你。”
“向仙官,你自会有一番天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