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女性骸骨手里捏着一个陶土小偶,泥胎开裂露出里面的草芯,草芯上长满白色的霉斑,小偶的脸被捏成圆乎乎的模样,却才时光的侵蚀下裂出狰狞的缝隙,眼眶处的凹痕里还残存一些暗红的痕迹。
“这些都是……父母。”
于崇谙蹲下身,指尖轻拂过一具骸骨手中的蹴鞠,藤条编制的圆球早已散架,缝隙里卡着半块长命锁碎片,似乎与他刚才在石块上看到的是一体,“他们手中拿的,都是自己孩子的物件。”
江彦暄定了定神,走到另一边查看,浑浊的空气让他的呼吸格外沉重。
很快发现更多父母带来的孩童玩具。褪成灰白的布老虎趴在一具女性骸骨的膝头;蒙着一层厚灰的花灯歪斜的靠在男性骸骨的臂弯;一只腐朽的木马,被一具高大的骸骨紧紧抱在怀中,木头早已被虫蛀的千疮百孔。
“他们为何要带孩子的东西来这里?”江彦暄的声音发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看这姿势,倒像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纪凌没说话,目光看向不大的石棺,他伸手按在棺盖上,石面冰凉刺骨,“打开看看。”
江彦暄回头楞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万一有机关呢。”
“就算有机关,也得打开。”纪凌转头看向于崇谙:“于先生认为呢?”
于崇谙扫视一眼那些捧着孩子遗物的尸骨,点了点头:“总得看看里面是什么,才能知道他们为何如此。”
江彦暄和纪凌两人一左一右扣住棺盖边缘,同时发力。
棺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盖口在打开的同时往下掉着灰屑。随着缝隙越来越大,里面并非尸体骨骸,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的圆润碎石。
“这是什么?”江彦暄举着 烛台凑近,照亮了石棺内的景象。
纪凌伸手进去,捻起一颗,借着烛火细看。
这些碎石虽大小有异,但形状看上去几乎相同。尖端微弯,表面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根部带着些淡淡的黄痕……竟是一颗牙齿。可却比寻常成人的要小上一圈,齿根断面还带着暗红的血丝。
“是牙齿。”纪凌的嗓音有些发紧,伸手捞了一把,数十颗牙齿在掌心碰撞,发出“哗嗒”的响声,“而且是……”
他忽然顿住,拇指拨着手心里的牙齿,指尖划过那些细小的齿尖,每个尖端都带着细小的弧度。心中有了答案,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全身,让他浑身发冷。他数了数掌心的数量,不过一把就有二十多颗,而这石棺中至少铺了半尺厚,这得是多少个孩子的牙齿?
“是幼童的犬齿。”于崇谙靠近后仔细查看之下也认出了这些牙齿的来历,他声音带着些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未换过的乳牙。”
石棺里装着的,是一棺未换过的幼童犬齿。在烛火的照耀下,仿佛无数孩童的眼睛,默默看着这里的所有人。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和腐臭,与潮湿的水汽交织在一起,形成伶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三人沉默良久。
江彦暄后退几步,靠在石棺后边的墙壁上才得以稳住身形。他们都没有想到积石冢的二层,竟然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纪凌将手中的牙齿轻轻放回石棺,望向圆坛下那些跪地的尸骨。
于崇谙腿疾暂缓,扶着棺壁深思,眼神一瞟看到石棺棺盖内侧,好像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用指甲生生划上去的“还我孩儿”,字痕里积着干涸的血液,一遍遍刻在冰冷的石棺上,该是无数丢失孩子的父母的心声。
他望着那些骸骨前伸的手臂,望着那些孩童的玩物,望着那半块长命锁的碎片,明白这些父母,都是带着孩子的遗物自愿来这里献祭,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换回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孩子在哪的线索,最终却只留下满室的绝望。
他们或许永远不知道面前的石棺里是什么,就这样与孩子们的牙齿永远相伴。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圆坛下,与那些骸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他们也成了这场悲壮献祭的一部分。
石棺里的牙齿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岁月尘封已久的秘密。若非挂画一案来到这里调查,或许这个牵连无数家庭的案子,就将连同那些父母的思念一起,永远封存在这座地下囚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