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淌着沉稳的光泽。
宇文承正低头批阅奏折,玄色的发冠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直到纪凌的脚步声靠近,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清规,你回来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政务中抽离的沉缓,目光却已落在他胸前的木匣上,“挂画找到了吗?”
纪凌垂着眼帘上前,双手将木匣递上:“回陛下,臣已找到挂画的一部分,现呈请陛下查验。”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接过木匣,打开开后递给宇文承。
宇文承仔细查看片刻,指尖拂过绢布上模糊的墨迹,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总算找回来了,这画是祖潇子为保大遥江山特意绘制,今能寻回被盗走的着部分已是幸事。
然而,笑意还未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
宇文承的指尖停留在画中一处不起眼的衣褶上,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透过这幅画,看到了那个在他最艰难时,于暗中默默相助的身影。
那人刚束发时,便能在关键时刻撑起一片天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那人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这些模糊的痕迹,让他在不经意间想起,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没错,这确实是军师的真迹。”
宇文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这挂画为何只有一部分?”
纪凌摇摇头:“臣不知,还请陛下示下。”
“这画本是一体,画中内容是通天教主坐下的随侍七仙。”
宇文承的目光落在残卷上,他初登帝位时宇文渭便觊觎皇权,暗蓄异心。彼时他根基未稳,幸得暗中有人相助,他才可以不动声色便将这场未遂的篡逆压了下去,表面上仍是叔侄相安的太平景象。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皇叔竟藏着十年磨一剑的隐忍。六年间,他收敛锋芒,暗中结党,从未放弃过颠覆之心。直到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骤然爆发,才让他深埋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
“一年前朕的皇叔意图谋反,暗中盗走了这幅挂画。他本想借挂画中玄机召集旧部,却没想到事情败露,被朕下令诛杀。他伏诛前,早已将挂画分为三分交给手下趁乱逃走,宫中现存的这部分,还是在他穿的内衫里找到的——这一年来,朕一直派人寻找另外两部分,却始终没有下落。”
“原是如此。臣此次追查挂画,意外发现了一桩持续二十多年的幼童拐卖案,此事事关重大,臣斗胆向陛下禀报。”
纪凌垂首立于殿中,深吸一口气道:“臣近日追查所得,积石冢内有近百具风化程度不同的父母尸骸,一石棺内装有约千余颗幼童犬齿。”
接着,纪凌将在积石冢内所见所闻皆向宇文承言明。
“二十年前那伙人贩子,手段很是残忍。他们不仅拐卖幼童,更在途中肆意虐待,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甚至有孩童因此殒命。” 纪凌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臣调查得知,早年曾抓获数名团伙成员,从他们口中得知,这团伙已在暗中活动多年,涉及范围极广。”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令人心惊的是,据臣所知,二十年间全域范围内,幼童失踪案已超过三千起。这些失踪的孩子,有的或许被贩卖到了偏远之地,有的……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他将这些信息一一禀明,却始终对曲如宵的存在绝口不提。
纪凌心中清楚,曲如宵既听从黑袍人所说盗走挂画,那或许便是解开此案的关键线索之一。此人虽有过,却也知晓不少内情。
此刻将他供出,引得皇帝下令捉拿,以曲如宵的身手,怕是会从此销声匿迹,到那时,后续的追查线索便会彻底中断,这三千多起失踪案,恐怕也将永远石沉大海。
纪凌垂着眼,静待宇文承的旨意,心中却已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隐瞒此事,若是日后被查出,难免会落得个欺君之罪,但为了能早日查清真相,给那些失踪孩童的家人一个交代,他只能如此。
宇文承的怒意骤然爆发。
先前听纪凌奏报时,他虽面色沉凝,指尖已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眼底却还压着几分帝王惯有的隐忍,只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冷哼,算是对案情的初步回应。
可当 “全域超过三千起幼童失踪案” 这组数字落地,那点仅存的克制瞬间被碾碎 ——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右手重重拍在面前的御案上。
“岂有此理!”宇文承的声音不再是平日朝堂上沉稳的腔调。
怒火翻涌间,一个念头却突然窜进他的脑海。
积石冢、隐秘密室、大批量幼童失踪…… 这些骇人的线索拧在一起,竟让他莫名想起先帝晚年近乎偏执的对长生的执念。
先帝在位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关于长生之法的消息,曾秘密召集方士和游医炼制丹药,还派了晋南王前往各地寻找长生奇植。以至于晋南王世子方越年从小学习译语并随行前往。
那时宇文承还只是个皇子,曾因劝谏此事被先帝斥责。后来先帝驾崩,那些牛鬼蛇神便与炼丹房一起销声匿迹。方越年后为他所用,以寻找奇植为由暗中继续游访四方。
他原以为此事早已尘埃落定,可如今听纪凌奏报,心头竟泛起一阵寒意。难不成先帝当年求长生的手段,远比他知道的更阴狠?这些失踪的幼童,难道真的与先帝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