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曲如宵的安置,纪凌和于崇谙私下商议后也做了安排。
曲如宵在积石冢受了伤,精神也因得知曲家被抄家问斩而受到极大创伤,不宜再跟着他们冒险。
纪凌想起了同在辅湘县的程显,程显为人正直,且在县西有一处僻静的宅院,便让人将曲如宵送到程显府上,让他在那里养伤。
同时,纪凌也叮嘱程显,要好好照顾曲如宵,不要让他接触到任何与案子相关的消息,以免刺激到他。毕竟曲如宵的父亲曲游天,就是因追查此案而被灭口,提及案情,只会让他的精神创伤雪上加霜。
安排好诸多事宜后,于崇谙将纪凌拉进自己屋中,从行囊里取了一套易容工具,打算亲自为纪凌易容。
于崇谙拿起一支细笔蘸了浅褐色的药膏,俯身凑近纪凌的脸颊。他动作极轻,指尖轻轻蹭到到纪凌的皮肤,笔尖在纪凌的颧骨处细细晕染,将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柔和:
“侯爷眉骨高下颌线锋利,都得稍稍掩盖了才是。”
说着,他取来一小块肤色薄片,对着纪凌的下颌比划片刻,用小剪刀细细修剪蘸了粘胶,轻轻贴在纪凌下颌处,指尖轻轻按压。
“先生脸上的也是这东西吗?”纪凌的脑袋不敢乱动,只抬眼看着于崇谙。
“是啊。”
于崇谙又用深色细粉调淡纪凌的眉色,再用眉笔将剑眉的弧度改得平缓下垂,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温和了不少。还在纪凌的眼角处轻轻点了一片浅斑,模拟出常年劳作留下的细纹。
“这样一来,侯爷的英气就收住了。”
于崇谙退后仔细端详片刻,又上前调整了几下,才弯了眼满意的点头。
待纪凌换上随从的服饰,又稍加改变的自己的体态和声音,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沉默科考的“阿凌”。
于崇谙取出早已备好的青色苎麻长袍,腰间配着同色绑带,还挂着一枚小巧的白玉佩。于崇谙换上长袍走到镜前,青色衬得他气质温雅,再拿起那把特制古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清脆的琴音里满是江南风雅。
“这样一来,咱们明日进左府,定能瞒过所有人。”
于崇谙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雅乐师,一个普通随从。
纪凌点头,目光落在于崇谙身上,语气郑重:“明日进去,万事小心。”
*
左府,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铜制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府内深处,一座偏僻的阁楼藏在茂密的梧桐树下,阁楼的窗子被厚重的黑色帷幕遮挡,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一个佝偻身子的老仆提着两个食盒悄悄进去,片刻后又悄悄离开。
前院的书房里,左楚盛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颗清透的烟紫玉珠。玉珠被盘得光滑圆润,是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珍品。
左楚盛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珠上的纹路后又将珠子握进手心,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听说辅湘县那边查得紧,不过一群跳梁小丑,也想撼动我的地位?”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消息,辅湘县的捕快这几日在积石冢附近探查,却毫不在意。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早已被那位压得严严实实,如今藏乐阁更是守卫重重,就算有人查到些蛛丝马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这,左楚盛不禁拿起玉珠凑到鼻尖轻嗅,仿佛能闻到幼童身上的香味,笑容愈发狰狞,朝一旁的下人吩咐:
“等过几日,再让底下人去寻些伶俐的孩子来,这藏乐阁可不能少了新鲜的玩物。”
*
左府朱门被推开时,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既有上好熏香的甜腻,又混着后院潮湿的霉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于崇谙扶着楠木手杖站在门口,手握杖柄下意识微合,冰凉的触感反倒让他有些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算计,只留一副温雅恭顺的模样,仿佛真是远道而来,一心求仕的江南乐师“慕归”。
庭院里被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松柏被修剪得齐整。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可这稀疏的光亮不仅没添暖意,反倒让周遭更显冷清。
引路的管家走在前方,一身深灰色衣袍浆洗得发硬,面色僵冷,没有半分温度:
“慕先生,阿凌随从,请随老奴来。”
他刻意将“慕先生”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戴着轻纱的于崇谙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于崇谙应声:“有劳”。
他声音放得温和,脚步却稳而慢,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角落。两名黑衣守卫并肩而立,握刀的姿势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显然是左楚盛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仔细盯着“新来的乐师”。
纪凌抱着琴跟在后面,灰布短打衬得他身形普通,完全融入随从的角色。
他借着扶琴的动作,眼角余光快速掠过四周:东角门有三名守卫,皆配长刀;西厢房外站着两人,腰间挂着短弩;连廊转角处还藏着一人,只露着半个刀柄。
短短几步路,他已将守卫的站位及兵器尽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