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正厅的瞬间，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甜腻的味道几乎要呛得人窒息。

于崇谙执杖缓步走进来，目光飞快扫过厅内上方后又垂下眼眸。

紫檀木主位上，左楚盛正斜倚着椅背，紫色常服裹着微胖的身躯，他眼角堆着明显的褶皱，那是常年纵/欲留下的痕迹，此刻正半眯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黏腻的蜜糖，从发梢一路缠到衣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淫邪。

“你就是江南来的慕归？”

左楚盛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显然没完全相信乐师的身份，一开口就带着试探。

于崇谙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草民慕归，见过左大人。”

起身时，他抬眼与左楚盛相对，眼尾天然带着的温润让他多了几分无害的气质，可眼神深处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谄媚，反倒透着几分端庄气度。

这与左楚盛以往见过的那些急于攀附的乐师截然不同，让他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好奇。

左楚盛的眼神微微一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发出轻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就这么盯着于崇谙看了许久后才道：

“慕先生不必客气。”而后接着问道：“慕先生何故戴着面纱？”

于崇谙听后眼底露出些悲痛，抬袖掩至面前：

“望大人恕罪。草民幼时被奸人所害险些丧于火场，虽得以保住性命，但面容毁了大半，戴面纱也是为了避免惊吓到旁人。”

“慕先生莫要伤心，本官听闻你琴艺不凡，在江南一带颇有名声。今日既来我府中，便先弹一曲《广陵散》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里添了几分压迫：“这曲子戾气重，讲究的是刚劲豪迈，若是弹得差了，可入不了本官的耳。”

于崇谙心里了然，左楚盛选《广陵散》，既是试探琴艺，也是在观察他的气度。这曲子本就以慷慨激昂著称，若是弹奏者心有怯意，很容易露出破绽。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接过琴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声音温：“《广陵散》确是难曲，草民不敢说弹得极好，但会尽己所能，不负大人所托。”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显尊重，又不露怯，反倒让左楚盛多了几分期待：“只管弹，本大人倒要听听你的本事。”

退至一旁的纪凌始终垂着眼，耳朵紧紧留意着厅内动静。他能感受到左楚盛目光里的不善，也能察觉到于崇谙指尖的稳定。

于崇谙不再多言，指尖轻抬，落在琴弦之上。

初时琴音缓缓流淌，如江南烟雨漫过青石板路，带着几分温润的水汽；渐渐却染上激昂，似刀剑出鞘的锐响，又似孤臣泣血的悲鸣，将《广陵散》的愤懑与傲骨揉进每一次拨弦中。

弹到高潮处，他指尖力道分毫不差，只在尾音处故意带了丝颤音，像情难自禁的流露，随即又归于平静。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于崇谙抬手收势，语气平静：“草民献丑了。”

“好！好！”

左楚盛猛地拍掌，眼角的褶皱挤在一起，目光里的赞赏多了几分真切，却也添了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从主位起身，走到于崇谙身边，目光先是落在古琴上，随即又滑到于崇谙的衣袖，指尖甚至微微抬起，快要碰到青色衣料时才堪堪收回，语气里带着些亲近：

“慕先生这琴，制式古朴，想来定是件珍品。”

于崇谙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趁着左楚盛转头的间隙，悄悄将琴往旁挪了半寸，避开可能的触碰。

他刚要开口，左楚盛却突然往前凑了凑，呼吸里的熏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手指隔着他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摸了下他的手背，语气暧昧：

“先生不仅琴弹得好，这周身气度也是难得，比那些个只会扭捏作态的伶人强多了。”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于崇谙指尖微僵，却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左楚盛的靠近：

“大人谬赞了。这琴是少时师傅所赠，虽非名家所制，却伴草民多年，也算有了情分。若大人爱音律，草民日后倒可常来府中弹奏，以琴会友。”

左楚盛见他避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被贪婪取代。

他抬手拍了拍于崇谙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些不适感，动作里满是轻浮：

“好！有先生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管家，先带慕先生去偏院歇息。先生初来乍到，正好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日后宴饮，才好为我助兴。”

说罢，他的目光又在不远处的纪凌身上扫过，见纪凌始终垂着眼，一副木讷模样，才收回视线，却在转身回主位时，又回头瞥了于崇谙一眼，指尖摩挲像是在回味方才的触碰。

纪凌将左楚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攥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只等着跟管家去偏院，好尽快找到藏乐阁的位置，让于崇谙离这令人作呕的左楚盛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