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崇谙先前的一句“以琴会友”,既没刻意讨好,也没摆着架子疏离,性子里带着通透,恰好戳中了左楚盛的心思。
他这辈子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小人,那些人要么点头哈腰,要么故作清高,反倒让他腻味。于崇谙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倒像一杯温热的茶,解渴又不烫口,让他心里莫名熨帖。
于是,左楚盛第二日一早便来寻于崇谙。
左楚盛见了于崇谙笑得下巴的肉都堆了起来,特意上前拍了拍于崇谙的胳膊,动作比之前又亲昵了几分:
“本官府中有处听竹轩,临着后院的竹林,风吹竹响时最适合听琴。慕先生随我来,咱们正好借着凉风论论音律,也让你瞧瞧我收藏的几张古谱。”
纪凌见状,要跟着上前。他本就该寸步不离保护于崇谙,可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管家伸手拦住。
管家枯瘦的手搭在在纪凌的肩上,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长刀出鞘一寸:
“大人只请了慕先生,你且在偏厅等候。”
管家的声音依旧像生了锈的铁器,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纪凌的手瞬间攥紧,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左楚盛刻意支开他,显然是没完全放下戒心,于崇谙单独跟着进去,不知会有什么风险。
于崇谙也察觉到不对,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纪凌:
“阿凌,你去将我的琴放回屋中。”
他说着话,目光平静地与纪凌对视,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笃定。随即,他极轻微地眨了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悄悄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是想告诉纪凌不必担心,暂且按着原计划来。自己跟着左楚盛去听竹轩,正好能趁机探查偏院布局,说不定能找到藏乐阁的线索。纪凌留在外间,也能借着方琴的名义,观察前院守卫的动向,两边互不耽误。
纪凌听懂了于崇谙的暗示,紧绷的肩膀放松,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垂下眼帘,装作顺从的模样:
“是,小人这就去。”
于崇谙这才放心,转头跟着左楚盛往内院走。
青石板路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两人的脚步声。
内院竹林茂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漏下零星的几点光斑。
离着听竹轩的方向越近,那若有若无的孩童呜咽声就越发清晰,不再是正厅里被熏香掩盖的细弱,而是带着真切的恐惧,丝丝缕缕的钻进耳中。
于崇谙脚步未停,青衫下摆擦过竹根处的青苔,留下浅浅痕迹。
行至一片竹影最深处,他忽然侧耳微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
“大人府中竹林长势甚是喜人,枝干挺拔,疏密有致,想来是请有专人打理……”
说着眼睛朝前他半步的左楚盛瞥去,接着道:
“只是这林中为何像是有孩童嬉闹,就是声音太过微弱,细听之下反倒像是在哭。”
话毕,于崇谙垂下眼,指尖轻捻着袖角,既没有半分急切,也不见丝毫怯意,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这份过分的坦然,反倒让身侧突然停住步伐的左楚盛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难以判断他是真的随口一提,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左楚盛的脚步陡然顿住,转身时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直刺向于崇谙:
“慕先生真真是耳力过人。只不过是后院仆人的孩子顽劣,犯了错被管家罚在柴房,哭闹几声罢了。怎么?先生是来府中论琴的,还是来查探本官家事的?”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变得极重,带着官威的压迫感,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于崇谙心中了然,左楚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这恰恰印证了竹林深处藏着秘密。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慌乱,只微微躬身道:
“草民不敢。只是这声音顺着风传过来,确实有些明显,怕之后扰了大人听琴的雅兴,才斗胆随口一提。若是言语上冒犯了大人,草民在此赔罪。”
左楚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慕归温润的眼底找出一丝慌乱或算计,可于崇谙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潭般望不见底。
半晌,左楚盛才缓缓松了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这一次,掌心的力道重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慕先生倒是心细,不过是府中琐事,不必挂怀,咱们还是去听竹轩论琴要紧。”
说罢,他转身率先迈步,脚步却比之前快了些,像是急于避开这个话题。
于崇谙抬眼望去,只见左楚盛的背影在竹影中微微紧绷,袖口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他突然抬手掩唇咳了几声,趁着扶住一旁竹干的动作,悄悄在上面划了道极浅的刻痕。那呜咽声既然是从竹林尽头的方向传来,想来“藏乐阁”就在附近了。
一旁侍奉的下人见他咳嗽,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挡开 。随后于崇谙快步跟上左楚盛的脚步,眼底已恢复了之前的温雅,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听竹轩映入眼帘。
于崇谙原以为是临竹而建的雅致亭台,跟着左楚盛推门而入才发现,内里竟是间宽敞的书房。整墙的书架从地面抵至房梁,上面整齐排列着经书古籍。可不知为何,这满室的书香却透露出说不出的怪异。
左楚盛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挥退跟着的下人,而后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
“慕先生请,本官久闻江南乐师多既通琴法又细考古籍音律,因此想听听慕先生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他说着,从桌案抽屉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乐谱:
“这是本官偶然所得《梅影三抒》的古谱,与如今传世的版本稍有不同,先生不防看看。”
于崇谙接过古谱坐下时,刻意选了个能看到书架的位置,目光扫过最上层。那里的书籍排列得过于整齐,书脊上的灰尘厚度与下层不同,显然是被人刻意整理过。还有方才左楚盛落座时,眼神不经意扫过桌案下方,那里或许有什么蹊跷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