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古谱，指尖轻轻点在谱子的音符旁：

“大人这古谱果然珍贵，此处的转调比今本更显含蓄，有‘藏锋于内’之妙，想来应是唐末的版本。”

他从《梅影三抒》的创作背景聊起，谈及不同朝代音律的演变，言语间引经据典，却又通俗易懂。左楚盛起初还偶尔插话询问，之后便听得入了神，眉宇间的警惕淡了些，甚至起身取来另一册古谱，与于崇谙探讨起来。

正聊到兴头，于崇谙刚想借“藏谱之处”试探，左楚盛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锁定他：

“慕先生从江南来，一路上可有听说京郊辅湘在调查幼童失踪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像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书房里的平和氛围。

于崇谙持着乐谱的手稳如磐石，未曾晃动半分，只缓缓抬眸看向左楚盛，眼神里浮起几分茫然，仿佛从未听过此事：

“幼童失踪？草民一路昼夜赶路，一门心思想着来府中赴大人之约，未曾听闻这等事。不过前些日子在辅湘馆驿歇脚时，倒见几个妇人围在墙角恸哭，隐约听她们说孩子丢了，当时还以为是家里孩子贪玩跑丢了，未曾多想。”

左楚盛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意，摆了摆手故作轻松：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京城偶尔也会有孩子走失，被底下人闹得沸沸扬扬罢了。”

他怕再聊下去露了破绽，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音律古籍，隔着桌案扔给于崇谙：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看看这个，里面的批注可是本官早年所写，你说说看法。”

于崇谙起身拿起古籍，没有再退回到座位坐下，而是顺势绕到桌案另一侧，侧身站在左楚盛身旁，姿态像是要更清晰地展示书页内容。

他将古籍摊在桌面上，右手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一边假装专注翻看批注一边说道：

“大人见解独到，尤其是对抚琴技法的解读，草民十分认同。”

说话间，垂在身侧的左手已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伸向桌案下方，指尖摩挲着桌身轻触到桌腿与桌面搭角内侧时，果然摸到一处不规则的凸起，质地坚硬且带着金属纹路，触感像是机关的按钮。

就在这时，左楚盛突然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于崇谙的手臂，呼吸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却越过古籍，轻轻碰了碰于崇谙的手背，语气暧昧：

“慕先生这手生得可真好看，纤细修长，难怪能弹出那样好的琴音。”

于崇谙眯了眯眼，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那黏腻的触碰，右手顺势将古籍往中间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专注：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常年练琴的缘故。草民觉得，此处对‘泛音’的处理若再柔和些，或许能更贴合曲子里的韵味。”

他刻意借音律话题转移注意力，可左楚盛却不肯罢休，左手突然抬起，指尖擦着他的青衫衣袖滑过，停在他的手腕处，轻轻捏了捏：

“哦？那先生可得好好说说，怎么个柔和法？本大人倒想听听，这江南一派的琴色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那力道带着明显的轻薄，捏得于崇谙心里一阵犯呕：

……死胖子！

于崇谙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借着指点谱页的动作抽回手腕，指尖重重点在“泛音”二字上，语气依旧保持着探讨的真诚：

“大人请看，此处若用‘轻挑慢捻’之法或许会更显层次感。就像这寒梅，虽傲立雪中，却也有疏影摇曳的柔情。”

或许是这番话戳中了左楚盛的兴趣，他终于收回了不老实的手，眉头微蹙似在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沿：

“柔情？可这曲子本就藏着寒梅傲雪的刚劲，过于柔和反而失了风骨。”

趁着左楚盛倾身凑向古籍，注意力全落在字迹上的间隙，于崇谙袖中的左手指尖微微用力，顺着凸起的纹路轻轻旋转。

桌案靠近内侧的面板竟悄悄滑开一道细缝，隐约能摸到里面叠放着几页纸件。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坦然，甚至故意提高声音：

“大人请看这处，若稍作停顿，再接入泛音，定有劲风穿林之感！”

左楚盛的注意力全被乐谱吸引，丝毫没察觉桌案的异样。

于崇谙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藏乐阁”“转运”“苏州张家”“登州付家”几个字赫然入目，想必应是与拐卖案相关的线索。

他刚想借着调整古籍位置的动作再看清些，窗外突然传来竹枝剧烈晃动的声响，紧接着是纪凌发出的信号，短促的哨鸣音被竹叶晃动声掩盖，却精准传入他耳中。

于崇谙心头一紧，袖中的左手将纸页迅速复位，桌案的暗格应声合拢，暗格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触动过。

他合上古籍，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大人所言极是，是草民过于追求意境了。若大人不嫌弃，草民愿弹奏一曲，将两种技法都演绎出来，供大人品鉴。”

他立刻拉开距离拖延时间，掩护纪凌的同时，设法取出暗格里的线索。

左楚盛不知已露破绽，看着他恭顺的姿态，眼底又泛起几分贪婪，大笑应允：

“好！本官倒要看看，两种技法究竟孰优孰劣。先生快些弹奏，本官还等着听这‘刚柔并济’的梅花曲呢。”

他往后靠回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于崇谙，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就在于崇谙坐到琴边将要弹奏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慌张的声音穿透门帘：

“大人！京郊捕快派人来，说有要事禀报，还说……还说事关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