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笼罩着州牧府。
时间回到半刻前。
檐下的阴影里,谢尹悄无声息地伏着。
霜色劲装几乎与湿冷的瓦片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幕篱滑落,滴入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谢尹指尖扣着一枚湿冷的白丸,死死盯着那扇窗。
虽是白日,大堂内的灯火却仍然亮着,在窗纸上隐约透出两道人影来。
方才满堂的世家大族已尽数退去,如今堂内只余姜怀川与桓伯舒二人。
桓绍,桓伯舒,北海世家之首,坐拥粮仓却闭城拒赈,任由饿殍遍野的元凶!
【如果能于此斩杀桓伯舒,必能震慑北海诸族!】
谢尹深吸一口气,鼻尖初秋雨水带来的冰冷潮意让他定了定心神,暂且将滔天怒火压在心底。
【如果此刻暴起发难,杀了桓伯舒便走,以姜怀川一人之力,绝计阻拦不及……】
谢尹自信凭借自己的身手,足以在姜怀川手下全身而退。
心念及此,他身形微弓,手中青竹长枪发出低微嗡鸣。
就在他足尖发力,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
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行动一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倏然从廊柱阴影中闪出,恰恰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姜怀川的分魂……
谢尹瞳孔骤缩,脚下一点,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势。
他落在庭院湿滑的石板上,州牧府院内的积水被忽然檐上跃下的刺客惊动,在靴边炸开一片细碎的银珠。
他凝神以待,预料中那引发万剑齐鸣的剑气却迟迟未至,唯闻一片雨声潇潇……
抬眼望去,只见姜怀川静立雨中,周身气息沉静。
那双眸子分明被细雨笼罩,却愈发清亮,仿佛在寒潭中淬过的墨玉,正静静地映着他的身影。
谢尹却不敢放松警惕。
他将凝着雨滴的枪尖抬起,直指姜怀川心口。
质问的话正悬在喉间,姜怀川已然先一步开口。
“就知道你会来”,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打趣,“这次……又要来杀谁?”
“今天的目标不是你,让开!”谢尹将枪身在地下轻轻一磕,青石砖应声裂开,碎片飞溅。
这种等级的震慑在姜怀川这里毫无作用。
姜怀川脚步丝毫不动,依旧挡在谢尹前面,半透明的衣摆随风鼓动……
“等等,你的灵力从哪里来?”
谢尹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然是分魂状态!
要知道,如果要下山云游,需要先一步封禁灵力,这才不会被龙脉所排斥。
可这人却丝毫没受龙脉压制,竟然可以在人间界施展灵力!
“想要知道可以。我告诉你的代价,就是……今日收手!”
显然,谢汤虽然对龙脉一事有所知晓,但谢尹仍然被蒙在鼓里。
姜怀川没打算将事情告诉谢尹,寻了一个他必然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悄悄岔开了话头。
“收手?”谢尹果然被引开了注意,怒火瞬间燃起。
“姜怀川!”
他一把扯下幕篱,迎面向姜怀川砸去。
“桓伯舒身为北海世家领袖,闭仓拒赈,坐视流民饿死沟壑!你知道这几个月,城外添了多少新坟?!”
幕篱穿过半透明的身躯,落在青石板上,在雨水中翻滚着停下。
姜怀川这才看清了谢尹的面目。
上次见面,这人带着幕篱。
身上的霜色轻装将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真面目。
这下他摘了幕篱,面目不再被遮挡得模模糊糊,愤怒也不再被层层叠叠的幕篱掩盖。
谢尹任由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混合着溅上的泥点,像是被践落尘泥的白梅。
他袍子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练枪人不该有的纤细腰身。
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姜怀川身上。
他倏然搅动起了青竹枪,眼神愈发冰冷无情,整个人恢复到了肃杀的刺客状态。
淋漓的小雨不能阻挡他,立在身前的剑修也不能阻挡,密密麻麻的州牧府府兵也不能阻挡。
谢尹已然提□□来,姜怀川她却仍然心下梳理着接下来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青竹枪在她身周织成一张杀气腾腾的网。,她却丝毫不惧,语气依旧平静。
“用他的命换你灵气恢复,你干不干?”
这份平静在谢尹耳中却格外恼人。
“不干!”他踏前一步,枪锋划破雨幕,寒意逼人,“你为何救他?就因他开了粮仓?我告诉你!那是天降大雨,他屯积的粮食没了用,不得已而为之!他过往造下的孽,今天应该付了!”
姜怀川的分魂侧身躲过刺来的枪,也不还手。
任凭谢尹将手中的青竹枪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向自己攻来。
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姜怀川又闪过了迎面而来的致命一击,这才开了口。
“谢玄晖!你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你不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吗?”
“让他这种人付出代价,才能以儆效尤!”谢尹寸步不让,手中的青竹枪破开雨水,直刺姜怀川的胸膛,“只有血淋淋的教训,才能让下一个灾年,这些世家大族有所忌惮,不敢再敢如此漠视人命!”
“那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生命呢?”姜怀川反问,脚下轻点,轻飘飘的分魂已然落在青竹枪尖。
那青竹枪被雨水打湿,显得青翠欲滴,像是活了过来,有着无穷无尽的勃勃生机。
在谢尹手里却招招致命,被舞成了夺人性命的凶器。
谢尹手上动作不停,格外凌厉。
这水泼不进的态度让姜怀川也不禁带上了几分火气。
“是那个虚无缥缈‘公正’更重要,还是眼下这成千上万人命更重要?他现在若死,其他世家只会看到‘放粮者亦被杀’,谁还敢再开仓?”
听闻此言,谢尹怒极反笑。
“诡辩!说到底,你不过是与他蛇鼠一窝!”
霜色的衣袍贴在身上,露出隐隐约约的肌肤。
他枪尖一抖,逼得姜怀川不得不腾空跃起,快步后撤。
缠斗的两人距离大堂又近了些许。
“我从未说他无罪。”姜怀川运转灵气,单手覆上谢尹的青竹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