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援军便独闯州牧府,还以分魂独斗元婴修士!这还不算莽撞?”
连日积压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作心头的怒气。
“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轻易把分魂放出来。一旦神魂受损,我们在人间界要去哪里寻找修复的灵药?”
姜怀川原本心心念念期待许久,结果甫一上车就被批头盖脸一顿臭骂,神色暗了下来。
“师兄,我有把握。谢尹没有灵力没有恢复,打不过我……”
“狡辩!”叶奚云见姜怀川毫无悔改之意,顿时怒火中烧。
他不等姜怀川说完,便截断她的话,斥道:“你就是在赌命!”
“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有什么好赌?况且我不是成功了吗?”姜怀川心下不爽,却仍旧压下心里微微燃起的火苗,平静地解释道:“师兄,我们必须生擒谢尹,把他留下是交易的一部分!”
“不要转移话题,为什么不叫别人帮忙?”
“当时那种情况,呼叫援手只会打草惊蛇!只有兵出险招,才能不声不响将谢尹生擒!”
“先前师尊在世,有人为你兜底,今时不同往日……”叶奚云说着便有些哽咽起来,“哪日行将踏错,我该如何救你……”
听闻此言,姜怀川神色微动,面上原先清浅的笑意彻底挂不住。
“师兄不信我……”
她偏过头去,眉头紧锁,指尖死死纠缠在殷红的剑穗之间。
“你若出了事,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叶奚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猛地背转身,帘幕被狠狠掀起。
“好自为之。”
帘外的秋风将他眼角的湿意吹散,只余一句颤抖的话语在风中飘散。
纱帘垂落的轻响像一声叹息。
车内重归寂静。
姜怀川伸手去碰茶盏,盏中水早已凉透。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未能开口。
风掀起帘角,车厢内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像闪烁不定的水光。
齐逢光的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信笺边缘。
忽然觉得,这死寂比先前的争执更令人窒息。
他清了清嗓,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锋利的话题,打破这片粘稠的沉默。
“怀川君……北海城内如何了?听闻已将城防拿下,还筹得不少粮食?”
姜怀川长舒一口气,这才睁开了眼。
方才开口时,声线还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让逢光君见笑了。”她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滚烫的茶汤敲击着茶盏,发出悦耳的轻响。
“说起来,还未向逢光君致歉。我不及你御下有方,能将那些匪兵整治得服服帖帖。”
茶汤的水汽在窗外灌进来的秋风中摇曳、蒸腾。
姜怀川捧起茶盏,继续开口。
“我先前进城时,有些匪兵不听军令,想要劫掠百姓,我不得不就地正法。”
“怀川君处置得当。”齐逢光也为自己填了新茶,“若换作是我,未必能如此果决。我承蒙叶圣手照料已是惭愧,还给怀川君添了这些麻烦,实在惭愧……”
“何来麻烦?”姜怀川对茶盏轻轻吹起,面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若非逢光君借兵相助,北海之事绝无可能这么顺利。”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齐逢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
“在下才疏学浅,将手下纵得目无军纪。不知怀川君可愿……当一回伯乐?”
那些匪兵在寨子里浸淫久了,骨子里都带着散漫的江湖气。
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姜怀川正愁如何将这只军队彻底整肃,心下担忧这种风纪日后将成大患。
现在瞌睡遇上枕头,姜怀川自然乐得答应。
【齐逢光这是要以兵权为投名状,换一个立足之地。恰巧我又提前备了北海相一职!】
在姜怀川看来,这一刻,二人的联盟终于在利益的捆绑下趋向稳定。
“我定不会亏待麾下将士。”
姜怀川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虽入主北海,却仍如无根浮萍。既然逢光君愿以兵权相托,眼下北海相一职空缺,不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
只见齐逢光缓缓俯身,前额轻触着身下微凉的软垫,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逢光君快请起,但说无妨!”
姜怀川伸手相扶,将齐逢光搀起。
指尖触及的臂膀比起初见时瘦削了许多,喉间那道伤口隔着他特意配上的纱,凑近了细看才能看到那狰狞的痕迹依旧泛着薄红。
“我知人无法始终如一,但民生多艰,苍生倒悬……”他声音低沉,“能否答应我,始终善待百姓?”
“我立誓——”姜怀川面上带着洒脱的的笑,语气郑重,但神色显示终于松了口气一样。
她按着腰间金剑,坦然道:“若违此誓,剑道尽毁,此生不复执剑!”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浓郁的夜色忽然被车厢内爆发的萤光照亮。
只见姜怀川眉间忽然亮起金光,将几步内照的幻如白昼。
帘外叶奚云惊讶得回过头来,却只看见姜怀川的背影。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车厢再度被沉郁的夜色吞噬。
在一瞬的失神后,齐逢光带着几分解脱,舒出一口长气,道:。
“多谢……主公。”
空气骤然凝固。
姜怀川执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就连帘外叶奚云的呼吸声都滞住了一瞬。
“啊?”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细细回味方才“伯乐”二字,才惊觉其中深意。
这份出乎意料的停顿,让齐逢光瞬间面色煞白。
【莫非她嫌弃我改换门庭太快?介意昔日旧事?】
袖中纸条几乎要被指尖揉碎。
【不会的,谢子渊分明说过她不在意这些……】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私下探查她的心意?】
短短一瞬的静默,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逢光君……”她放下微凉的茶盏,声音轻柔,“何必如此?我从未想过要你认我为主……”
齐逢光面上血色尽褪,连指尖都失了力气,就连那封谢汤递来的薄信滑落只见他也未曾察觉。
“有前事为鉴,我不愿再见你将身心寄托于人,最终寻死觅活了。”姜怀川忽然展颜一笑。
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人该为自己而活,何必追寻虚幻的明主?”
姜怀川的指尖轻点在灵府之处,温润的灵力如春水般漾开。
“逢光君,”她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的心意,我早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