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清爽的秋风回荡在山间,吹得树梢野草簌簌作响。
落日熔金的霞光已然散去,但天还蒙蒙亮,日与夜在浓郁的蓝色中交接。
北海城外的山上,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碎石,声音单调而绵长。
四天的奔波不是易事,一路上提防着匪徒劫粮,紧赶慢赶,这才如约到了北海城下。
这支押送桓家粮草的队伍浩浩荡荡,千余人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混杂一处,透过车壁传来,沉闷如雷。
齐逢光靠在软垫上,袖下的指尖反复揉搓那张谢汤昨日递来的薄信。
车内暖炉正旺,他倚在窗边,眺望窗外越来越近的北海城。
虽然褪去了厚重的氅衣,却觉得心头愈发沉甸甸。
“哎——”
齐逢光就在不知第几次叹息时,叶奚云终于忍无可忍。
咚……
茶盏与木桌相碰。
清脆的声响骤然打破了车内带着些许昏沉的沉寂。
“叹气叹了一路了,究竟在想些什么?”
齐逢光默然垂眸。
掌中信笺上“齐逢光亲启”五字,此刻正被他攥在掌心,微微泛着潮意。
“你……”他声音带了些干涩,终于开口,“会认什么样的人为主?”
“认主?”叶奚云微微一怔,不由失笑,“我又不是什么灵器法宝,怎么认主?”
在齐逢光坚定的眼神中,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
叶奚云虽然在蜀山中脱离尘世修行了十余载,但毕竟山上时年岁稍大,仅仅恍神一瞬,就反应过来齐逢光的真正意图。
“你这话不像无的放矢。”
白衣胜雪的医修眯起了眼,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
“是听说了谁,起了这等心思?”
车内幽幽的檀香被暖炉烘烤得粘腻,互相试探的二人一时间都沉默在风里。
“……只是假设。”
短暂的沉默后,齐逢光别开视线,先开了口。
听闻此言,叶奚云虽然心头疑虑未消,却不由思索起来了齐逢光的问题。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吟许久,这才答道:“……别的都不甚重要,能否推诚相信,用人不疑,才是其中关键……”
“受教……”
叶奚云说得同齐逢光所想正巧不谋而合。
得了谢汤递来的条子,他自诩对姜怀川多了几分了解,现在已然不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从近几日发生的事可以见得,凭借姜怀川的智谋和胆略,她日后绝非庸碌之辈。
可是接触仍旧不足,这样浅薄的了解仍旧不足以彻底了解姜怀川的品行。
可她当真能信任自己,同自己推心置腹吗?
齐逢光目光飘向窗外流转的秋色。
忽然落下的雨让青州苍茫的大地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山间花草已然是蒙蒙一片青绿,哪还有此前荒凉的影子。
远处巍峨的北海城在薄雾中隐约可见。
【就要到了!】
可是齐逢光心里仍乱成一团乱麻,对于是否要认姜怀川为主一事仍未有头绪。
齐逢光早就有所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这几日,脖子上那道肉眼可见的可怖疤痕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消退,身体原本濒死的感觉也逐渐被腹部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消融,身体似乎在逐渐自愈。
而他问叶奚云,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
姜怀川真正的态度是什么?
这才是齐逢光所担心的事。
“哎……”
齐逢光再次舒出一口郁郁长气。
一旁坐着的叶奚云见他问了自己问题,就再没下文,又回到了神游物外的状态,不由多了些心急。
要知道齐逢光现在是姜怀川整个棋局上至关紧要的一颗棋子,两人的联盟关系还偏偏吹弹可破。
时间太短,这层联盟关系还并没有被上过任何保险……
倘若他真的起了投靠他人的心思,对整局所带来的破坏难以估量。
叶奚云心下一动,身体也随之动了起来。
“你呢?”他探身臂弯某处轻轻一点,将齐逢光注意力全部拉回到眼前,“是想投靠谁?”
伴随着轻微的刺痛,齐逢光整条手臂一麻,顿时使不上力气,被强行定在原地。
齐逢光身体动弹不得,指尖那封密信摇摇欲坠。
“放开!”他带着几分惶恐,怒斥道。
谁料叶奚云一改常态。
往日里,病患嫌药苦,叶奚云都会给额外添上一块蜜糖,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但此时,他的态度却分外决绝,“说了便放!桓家?楚家?谢家?”
“都不是!”齐逢光挣扎着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毫无作用。
他只能妥协:“叶奚云!你先放开,放开我就说!”
叶奚云向来不慎喜为难别人。
听闻此言,他果断解了穴位,这才继续追问:“究竟是谁?”
迎面而来的却又是一阵沉默。
齐逢光经过好一阵踌躇,就在叶奚云以为齐逢光不会再说的时候,这才开了口。
“我还在考虑......”他又叹了口气,“要不要……”
话未出口,变故突生。
车厢内忽然灌入清冽的秋,姜怀川骤然掀起车帘。
雀青色衣袂翻飞,腰间金剑在车外逐渐浓郁的夜色中闪着流光。
她半悬在飞驰的马车外,笑靥明朗:“师兄!逢光君!等你们好久了!”
“快下来!”
叶奚云声音不由带上几分薄怒。
看见自己不着调的师妹就这样跳上疾速行驶的马车,他只觉得额角直跳。
“你今年多大了?!”叶奚云抓住姜怀川衣角,将姜怀川悬着的身子彻底拖入车厢,这才松手,“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莽撞?!”
姜怀川突然出现,瞬间打破了车内原先互相试探的沉重氛围。
“怀川君。”齐逢光颔首示意,指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塞到袖中更深处。
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被强压在胸腔里滚动,连带着脸颊也微微发烫……
姜怀川揉着手腕撑坐起来,问候了齐逢光后,才开口为自己含冤。
“我哪里莽撞了?”姜怀川慵懒地倚在窗边,任由轻风吹拂耳畔碎发,“若真莽撞,北海城早该乱了……”
清凉自洞开的车窗涌入,将车厢内的浊气一扫而空。
看着姜怀川这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叶奚云的心情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