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知道,这背后的字,是什么吗?”
范鹤霆凑近瞧了瞧,摇头回道,“不知。要不你这块玉先放我这,我找人去问,最多后日,我便答复你,如何?”
两日未免是有点久了,但想到这里头可能关系要紧,她也只能点头应下。
没坐多久,崔疏禾便留下青玉,同他道了声别后就匆匆欲下楼。
“不留下吃点再走?”
“您孤家寡人自个吃吧。”
崔疏禾下了楼,离开酒楼后便让马车绕路继续赶去西市。
西市街口窄,马车进不去。红枝让马车留在原地,她随着崔疏禾进去。
崔疏禾凭着记忆中的路,绕了两条巷子,终于是瞧见了一处昏暗的小房子。
这未点灯的屋子同四处的繁华喧闹相比,衬得十分地格格不入。
红枝先上前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屋内一片寂静,无声无息。崔疏禾攥了攥手指,同红枝说,“我来。”
红枝把门口狭小的台阶让给崔疏禾,就见崔疏禾凑近了声,问道,“老阿伯,您可在?我是阿禾。”
话音刚落,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来往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俩人。
老阿伯就是崔少琮口中的老师傅。从前在崔家做过工,制木香泥的手艺尤为一绝。
就在崔疏禾疑惑老阿伯是否已经搬走了,正想唤红枝回去。
可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嘎吱一下就响动了。
一个瘦小且驼背的老人打开了一小缝,见门外确实站着一身白裙的崔疏禾,这才将门打开。
“阿禾娘子,您来了。”
老阿伯这说得,好像知道她要来一样。
“老阿伯,您怎么不开灯呀?我能进去吗?”
崔疏禾见老阿伯把目光无声落在红枝身上,她补了一句,“这是红枝……我的侍女。”
老阿伯缓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朝里边“请进。”
重新关上了门之后,屋内一片黑暗,红枝一个脚滑险些绊倒了旁边的凳子。
“老阿伯,这么暗,您习惯?”
崔疏禾刚说完,老阿伯便打开了书桌上的油灯。
老阿伯已经白发苍苍,眼睛也因眼皮垂下而显得无神了许多,也不似从前那般爱说笑了。
灯一盏,她们才看到刚才红枝被绊倒的是一地的木屑。
“不习惯也习惯了。阿禾娘子,找我可是有事?”
老阿伯示意她们坐,崔疏禾看着窗纸外的天,显然是没有什么叙旧的时间了,开门见山地说道。
“阿伯,您知道您从前在崔家做的那个木香泥,它的用料是哪里来的吗?”
刚说完,老阿伯还在拉锯着木块的手倏然一停,崔疏禾也跟着凝起了眸。
老阿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起身往身后走去。
他佝偻的身子走起来十分艰难,但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当。
只见他缓缓走到后面的药材柜前,将其中一个格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张纸。
“木香泥,是南夷一种罕见的桐木枝做的,其香味清淡。且因长年生长在雨雾中,这种木头尤能抗水火。”
“南夷?不是西北吗?”崔疏禾怔愣着,缓缓将老阿伯递来的纸展开。
老阿伯抬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西北干燥,怎会生出这种奇特的树?”
南夷是之前大晋统一邻国之时被归顺的其中一个小部落,就在大晋的西南方向。
林木众多,雾气浓重。
在两方战役中大晋因着迷雾天气,屡屡受挫,后来还是强攻之下才将整个占领。
然而南夷的人性子烈且团结,竟是一把火烧了整座山林,百姓也都以死相抵。
如今被大晋归顺的南夷人十分地少,人家谈论起来便也知之甚少。
崔疏禾手里那张纸上,用木香泥写着两行字。
那字不似汉文,有些像图腾,蜿蜒如蛇。
她借着月光凑近看了一下,越看越觉得这些字符跟那块青玉背后的那个字很是相似。
她走近书桌旁,用手指沾了茶水将能记起来的那个字给描了出来。
“阿伯,您过来看看,您识得这字吗?”
老阿伯看了一眼,却立即瞳孔一缩,胸口急速地起伏着。
崔疏禾被他这一反应一惊,连忙和红枝一人一边地扶着他坐下。
老阿伯的眼瞳不停地晃动着,担忧、惊恐、震惊……还有一丝解脱。
他颤抖着手,也同样用手指沾水在崔疏禾方才落下的字旁,写了一个“贺”。
“或许您说的是日月之环,一块青玉。”
空气中大概有不止一瞬的停滞,崔疏禾听见自己缓缓吸了口气,坐直了身。
贺……南夷……
贺夷?
……
那块青玉上面有南夷特有的桐木制成泥,再刻着个“贺”。
日月之环,日环给了沈素云,月环给了崔疏禾。
月环,一边说是东厥的,一边说是南夷的。
可不管是哪处的,都在说明一件事。
贺夷国师绝对跟被灭的南夷有瓜葛,且那块出自南夷的日环能在沈素云身上,估摸着很有可能是贺夷给的?那沈素云跟贺夷有何关系?
沈素云那个胎?荒谬的猜测陡然出现在崔疏禾脑海中。
她张了张嘴,因惊诧而久久无法作出反应。
“阿禾娘子,这张纸您需好好存着。且勿给任何人,要一直留在身上。”
老阿伯拿来了一个红丝小锦囊,将那张写着两行南夷文的纸收了进去,递给崔疏禾。
“时辰不早了,阿禾娘子该回去了。”
崔疏禾愣愣地点了点头,将红丝小锦囊收起袖中。
她确实该走了,沈霂等下要是先去了满香楼,就该知道她不在了。
走到门前,红枝正欲开门,老阿伯忽然喊住崔疏禾。
他的肩好像一下松懈了下去,抬起的目光如送走亲人那般,带着长辈间的慈爱,温声道,“阿禾娘子,您可要无病无痛、长命百岁啊……”
崔疏禾回头,见他弯着唇摆摆手的样子,她不知为何心中没由得觉得慌。
她回道,“您也是,夕月安康,长命百岁。”
“走吧,崔娘子。”红枝扶着她出去,将门也给关上了。
屋内的灯骤然就灭了下去,老阿伯缓慢地坐到椅子上,面容平静而祥和,嘴里轻声念道,“躲了一辈子,终于是要解脱了……好极了……”
崔疏禾同红枝走回了西市门口,忽然感觉心口不适,定下脚步弯下了身子。
红枝赶忙问道,“您怎么了?”
她直觉很不安,想掏出袖中的锦囊。
而就在这时,身后忽地轰隆一声巨响,火花迅猛如龙,一下就窜得老高……
“走水了走水了……”
周围的人群变得乱糟糟的,有人逃离,有人扑火,不停地在崔疏禾眼前跑动。
她死死地盯着那处窜火的地方,那火光亮堂得就要将天都要照亮了。
“崔娘子,那……那不是我们方才出来的地方啊?”红枝惊呼。
是啊,就是老阿伯的屋子……
崔疏禾想,或许她明白了。
该明白不该明白的,她都明白了……
老阿伯或许想说的是,“不要回头!”
崔疏禾眼底的润光映在那片没法浇灭的火花中,朝着红枝低声喊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