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的行人纷纷游玩于花灯会上,同一轮弯月下,沈府的偏院就不及外头的热闹喧哗了。
洛臻挺直着身站在门沿边上,眼见着侍女一个接一个地端着血水出去。
屋内灯火通明,咳嗽声如阵阵闷雷炸响。又是伴随着一声惊呼,“郎君又吐血了,快,拿盆来!”
病重了几日的沈家大郎君沈朗,就在刚才天昏之时忽然浑身抽搐不已,咳嗽呕血,面上也越发的青紫。
洛臻不顾府中管家推阻,拿着太后娘娘的诏令进宫恳求了御医前来。
数个时辰之后,房内的咳嗽声逐渐停了,御医也面色沉重地走到洛臻面前,“大娘子,大郎君还剩一口气。您,去看看吧……”
洛臻眼前一黑,身形晃动。要不是身后侍女搀扶,恐怕这会便直挺挺地昏下去。
她艰难地扶着门沿,心中的悲痛和沉郁压得她喘不来气,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步走进内室。
此情此景,令她想起多年前她身着婚衣嫁入沈家之时,沈朗便如同她这般缓缓地走近……
沈朗因着常年卧床病榻,整个人显得十分的瘦弱枯槁,脸颊两侧凹陷得严重,只有那双细长的眉眼还有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洛臻轻声地走到床边坐下,此时屋内的侍女和大夫都已退了下去。
屋内簌静,洛臻轻拭眼角,努力地想控制自己发抖的身子。
她替沈朗掖好被角,语中轻柔地唤着,“郎君,还疼吗?”
沈朗唇白如纸,过了好半响才缓缓看清眼前人,想伸手去拉洛臻的手却没有力气,手肘重重摔回床榻。
“娘子,不怕。”
洛臻自认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人,可当下她竟在这一声轻唤中倏然弯下了腰,泪如雨下。
当年沈家做主的还是沈隋,洛家有意与沈家结亲,可沈隋心中对于沈霂的婚事另有打算。
又舍不下与洛家洛御史这层关系,于是想起了大房的沈朗。
沈朗身体病弱,洛家见状一番斟酌之后将洛家的庶女洛臻许配结亲。
洛臻的性子淡漠,学不来那谄媚讨好的手段,于是在沈家宗亲中她是一个没有为大房赢得贤惠之名的大娘子。
早些年她与沈朗的关系说不上亲昵,至多也是相敬如宾。
后来她失去了亲女,整个人郁郁寡欢。
沈朗看在眼里,不顾亲族的劝阻,带她出门游玩。
踏春游湖,隐居山间。晨起听蝉鸣,夜幕望星河。
后来因着山林湿冷令沈朗病发,两人才重新返回了沈府。
可即便如此,洛臻仍是觉得那段清静的日子是她此生最好的回忆。
大房嫡子沈护早逝,云安中人想起沈家大多只会想起沈隋这二房。
他们大房无心与二房争权,却依旧让沈隋忌惮至今。
太后娘娘做主令当年沈护救君之事公布于坊间,让沈朗承爵,却没想让沈隋直接命人给沈朗下毒,把洛臻禁府。
困兽的挣扎,显得尤为的无力。
“我已吩咐妥了……我名下所有的铺子田地都变卖成现银,都归你。你带着这些,走得远远的。这样,我也能走得安心。阿臻,我盼你余生都自在喜乐……”
沈朗缓缓地说着,望着洛臻哭红的眼,眸中也渐起泪光。
“我才不要什么银子……你不是应承我,要带我去游山玩水?你不能食言,你不能丢下我……”
洛臻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握紧他瘦削的手,伏在他身前啜泣哽咽。
“……对不住了阿臻,我恐是要失约了。倘若我能早先遇到你就好了……”
沈朗又是喘了一下粗气,可每呼出一口气,胸肺都如有利刃划过那般疼痛。
他的眸中逐渐浑浊无神,“阿臻……好痛……给我个痛快吧……”
他的唇边又开始渗血了,黑红的血滴像是将他整个人吞噬掉。
洛臻死死咬紧牙关,不忍看沈朗因病痛而变得狰狞的面庞。
她终是起身挪到了书案前,颤抖着手,打开桌上的药盒,将其中一枚黑色的药丸捏在手心,走回床边。
“不痛了,等会儿就不痛了……”她的眼眶盛满了莹润,手抖得厉害,却仍是将药丸顺入沈朗的口中。
过一会,沈朗的身子剧烈抖动了两下,眼珠子死盯着帘帐,手掌无力地想往半空抓着什么……
随后,整个人便像泄了力一样逐渐平息了……
也没有了呼吸声。
房内寂静,洛臻颓然地愣坐在床边许久,久到她眼中的泪已经干涸,久到侍女齐齐跪在床前宽慰。
她这才僵着身,擦干了脸颊的泪珠,替沈朗最后一次盖好被子,拖着沉重的身躯起来。
侍女们悄悄探头,余光中瞥见洛臻拖着脚步走至窗边,将一侧的柜子打开,拿出放置在最底的一把匕首。
她的眸子黑沉幽深,手指抚过剑柄,随即将其揣在袖中。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一唤,“大娘子,国公爷过来了!”
沈隋来了?
洛臻手中一顿,微眯了下眼:来得当真是巧啊。
她回头看向床榻上已没了声息的沈朗,手指握拳,眸光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