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班主任曾就“应然”与“实然”的问题组织过一场讨论。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胸有成竹地站起来说:“应然是实然的理想状态,达不到理想状态,是因为能力不足。”
如今,这句话却像一记回旋镖,狠狠打在我脸上。
我知道,他酒量不好,不该喝酒。
我知道,他胃不舒服,不该喝酒。
我知道,他不光胃不舒服,而且饭也没吃多少,更不能喝酒。
我还知道,我们俩不该在他的书房对坐喝酒——这里就不是调情的地方!
可是,看着他撬开瓶塞,红酒缓缓注入高脚杯,我那句“你不该这样做”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只能死死盯着那酒液——它沿着杯壁蜿蜒而下,像我身体里奔涌又骤然凝固的血,流动、颤抖,最终在杯底汇成一汪死寂的潭水,映不出任何光。
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深红的酒液漫过杯沿,顺着杯壁滴滴答答地淌在桌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我真怕他下秒一仰头,把这满满一杯酒饮下肚——那可太糟了!他肯定会立刻呛咳着吐出来。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灌到最后几口,一低头,“哇”的一声,晚饭的残渣混着下午在铃木家吃的大福黏糊糊地一股脑全吐出来。青的、白的、红的秽物糊在他昂贵的办公椅上,狼藉不堪。而我,只能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泪横流。
我或许还得叫佣人来收拾这烂摊子,然后扶他回房间。可要是中途被公公婆婆撞见了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他们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万一公公发现我们在书房里开怀畅饮,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他一向古板严肃,坚信书房是神圣的办公之地,承载着家族的文运,绝不容许有丝毫亵渎。到那时,他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认定是我教唆他儿子在这里寻欢作乐、调笑嬉闹?
“老公。”我鼓起勇气轻声唤了句。看他手里的动作一顿,我心稍微宽了一些,抿抿嘴开口:“你手里这杯,我喝吧。你不舒服,不要喝那么多……”
他闻言微微一笑,把酒瓶搁在一边:“婉琳,我们共饮这一杯。”
“共饮?”我眨眨眼,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指尖滑过冰杯壁,微微蜷起,将指腹上沾着的那抹深红酒渍轻轻送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嘴角却故意留下一道晕红,像朵猝不及防绽开的小花开在唇畔,他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就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见底了我再加。”
我瞥了眼旁边静静立着的空高脚杯,杯壁还沾着细碎的水珠。犹豫不过两秒,心说他又像个孩子似的临时起意,整这些小情趣。这举动虽登不上大雅之堂,倒也无伤大雅,便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喝?会不会……有点闷?”
他闻言却摇摇头,身体向前一倾,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他凑到我眼前,眼尾微微上挑,狡黠一笑:“当然不是。”指尖轻轻敲了敲酒杯,“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谁要是犹豫,谁就喝一口酒。”
真心话大冒险?!
我震惊地瞪着他,他却一脸笃定,嘴角一点点上扬:“如何?夫人不敢玩吗?”
我当然不敢玩!天晓得他会问出什么问题!有些事,我不想骗他,可也实在说不出真心话。我依旧望着他,见他眼底的笑意丝毫未减,便知道这场游戏是非玩不可了。
或许对我们而言,这根本不是游戏,而是一次信任的考验。
他根本没有消气,只是不想和我吵架罢了。我宁愿他痛痛快快吵一场——大不了我哭一夜,他气病倒,这件事也就翻篇了。可他偏要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这说明他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他就是这样,一旦失去耐心,反而喜欢用“温水煮青蛙”的手段,一点点折磨对方的神经,用戏谑的方式弥补自己耗费的情绪。以前妹妹说他这招太狠,我还笑着帮他圆场:“这也没什么不好,既不撕破脸,自己也不内耗,还能拿对方消遣,何乐不为?”
天晓得,这招他竟然会用在我身上啊……
可要是不玩,我们这夫妻关系,恐怕也就真的玩完了。
我硬着头皮说:“玩,当然玩。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玩这个?”
“兴致来了。”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椅,双脚轻轻一蹬地面,椅子便带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夫人和我结婚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爱玩爱闹的性子吗?”
不知道。我在心里狠狠腹诽——结婚一年多,我只见过你像个提线木偶,在家族事务、应酬场合间机械地穿梭。可这话我半个字也不敢说,怕自己一出口,他就会猛地将杯中的红酒泼到我脸上,用最失态的方式证明他所谓的“爱玩爱闹”。我没见过他泼酒的样子,却亲眼见过妹妹这么做。
那是一次上流社会的聚会,一个银行家的儿子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劲对妹妹出言不逊:“这么水灵的姑娘,外头定是一堆男人抢着要吧?”他转头看向我老公,语气轻佻,“说吧,要多少筹码,把你妹妹‘卖’给我?”
我老公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什么卖不卖?这是我亲妹妹。”
那人却不以为意,嬉笑着晃了晃酒杯:“别这么严肃嘛。哪天你竞选经费告急,说不定还巴不得搞个拍卖会呢!”他仰头干了杯中酒,笑得越发放肆,“不如现在就把你妹妹卖给我?我年轻健康,等我继承家业,保准她享尽荣华。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家改善改善基因……”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尖叫打断。妹妹猛地抬手,杯中深红的酒液不偏不倚泼了他满脸,连带着昂贵的西装前襟都被染得一片狼藉。看着男人狼狈地抹着脸、骂骂咧咧的模样,兄妹俩却笑得格外得意。
“湘子,以后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我至今记得当时老公挑眉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我们等宴会结束,直接把他扔酒缸里,让他长醉不醒。”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这件事最终成了圈子里的笑话——敢拿百年政治世家的子女开这种玩笑,那人本身就是个笑话,被当众泼酒,不过是让这个笑话不至于太过残酷。
可如今,那个欺瞒、利用世家少主的我,不也是个笑话吗?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在他面前一秒露馅,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可笑。深吸一口气,我故作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开始吧。你先问,还是我先问?”
他闻言,抬手轻轻一摆,眼底笑意未减,示意我——女士优先。
我踌躇片刻,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便试探着开口:“你……不高兴了吗?”
他眼睛微微眯起,忽然“呵”地一声轻笑,随即那笑意蔓延开来,变成一阵细细密密的笑声:“不高兴?当然没有。和夫人共度二人世界,怎么会不高兴?!”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酒杯,仰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深红的酒液一点点减少,红晕从他的脖颈开始,一寸寸漫上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把喝剩一半的酒杯推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摊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夫人,如果说了谎,也要自觉喝酒哦!”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含糊回应,他笑得更畅快了,那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却让我越来越慌。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我当然可以故意犹豫,或者干脆拿“说谎”为由喝酒——反正我酒量很好,这样他就能少喝点,也不至于犯胃病。可那样一来,他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说不定下一个小时,我就会被他关在冰冷的酒窖里瑟瑟发抖。
难道他的胃病和他的心病,我只能救其中一个吗?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么残酷的选择?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来,“今天如果史郎没邀请我们去他们家,你打算和我怎么过‘二人世界’?”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目光紧紧锁住我。
我一愣——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一早就知道,我们今天不会有什么“二人世界”。他眉眼一弯,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自觉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热烈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食道,却丝毫温暖不了我冰冷的心——我的犹豫,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今天去铃木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他伸手托起,在指间轻轻掂了掂,无奈地笑了:“这个喝酒速度可不行啊,这一瓶红酒怕是不够我们玩三轮。”他起身斟满酒杯。等酒液刚好与杯缘齐平,他放下酒瓶,用指关节敲了敲瓶身空下来的部分,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喝得越快,就越有东西能把这个酒瓶填满。”
我苦笑一声——我知道,他说的“东西”,是谎言,是欺瞒,是一旦染上就会越想越深的猜忌。
“夫人,问我吧。”他坐回办公椅,难得地跷起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脑袋。
我其实没什么好问的——他的玩味、他的酒、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早已说明了一切。可话已至此,游戏一旦开始,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不如索性问透,也好过在这温水里慢慢煎熬。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你是在生气……琳为虎作伥,帮他们诱你上钩吗?”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他憋着笑,轻轻摇头,随即拿起酒杯,仰头又灌了半杯。深红的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我盯着那空了一半的酒杯,有点懵——我觉得他在耍赖,可细想之下,他的回答又确实没毛病。
“夫人。”他扶着额头,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重,呼吸也渐渐有些不稳,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吐出来,带着红酒的醇香,“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琳觉得他们坚持邀请我们,一定有缘由。”我把之前对朋子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当然有缘由。”说罢,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夫人确实没犹豫,也没说谎。”
——可这恰恰是最伤人的地方。
你没有说谎,
却也从未对我说实话。
我脑补出他后面的话,心里冷了下。
他一摊手,我心里一片绝望——怎么又到我问了?左思右想,我还是绕不开那个核心,索性咬咬牙,继续追问:“你生气,是因为琳为虎作伥帮铃木家诱你上钩。而你更生气的是,铃木史郎借着琳和朋子聊天的空隙,把你拉走,追问各银行的内部情况,对不对?”
“我说了,我没生气。”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举杯,慢悠悠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放下杯子时,他低低“啊”了一声,眼尾泛红,带着一种近乎沉沦的意犹未尽。
我死死盯着他空了一半的酒杯,差点当场跳起来——小桥和也!你这分明是避重就轻!忽略我所有的前提,只抓着“生没生气”这四个字回答,你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在找借口灌自己酒?!
他完全没理会我正气得跺脚,自顾自拿起酒瓶,斟满酒,轻轻推到我们中间的桌面上。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做客吗?”
“琳之前不知道!”我把刚才被他敷衍的不满全发泄在回答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琳只觉得他们坚持邀请,肯定有缘由!可去了之后琳才知道——朋子和我聊天时说漏了嘴!他们怕你因为上次怪盗迷晕我和妹妹的事迁怒他们;他们想趁你竞选经济部会副部会长的机会,从你这里捞好处;他们更希望……”
话到嘴边,我猛然从情绪里惊醒,心脏“咯噔”一下——我不能说,我绝对不能说朋子把他和红叶她爸放在一起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