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年二十,死因冥王夺命。
有时她是李晏如,有时她是沈晏如,今她是第五世的晏如……终是逃不开这两个字,落在其他人族身上尤为诡异,而落在得罪冥王的她身上竟是符合常理?
原来她真的不是意外身亡。
而是她五世都死在冥王之手,他却言思念她的前世?难不成爱而不得就生恨,真是荒诞可笑至极。
这本命簿不同于其他命簿,没有她生前的年岁事迹,仅有几世姓名与死期。
且还没有她毁契转世的那一生?她不敢确定,只知轮回命簿不会记载死后之事,哪怕她立契为鬼差掀翻冥府,轮回命簿都不会显示半个字。
此命簿之言,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她的确一无所知。
“晏如——?”轮回鬼君打发那几个鬼差离开,仍不见晏如出来,些许纳闷,他往里探出脑袋,猛地全身僵住,恍若魂魄遭天雷劈中而消失殆尽。
晏如手里攥着那枚玉佩,而脚下不远处平摊着一本散页的命簿。
“你……!”他回过神,飞窜拾起名簿,与玉佩一道重新放回空格,抑住心中的慌乱,“晏如,若我为你出一计,你可否当作未曾见过这命簿?”
“冥王命我妥善保管,今已失职,而你本就念着契满转生,转生便会忘记这些,我就不算失职!”
“愿闻其详。”眼神回拢而笑,她有意达成这个交易。
人族转生终究无法躲开冥府,无论多少世,假若没有法子相助是摆脱不了冥王的。
“契满之时,冥王不会让幽冥给你轮回水,而依转世之说,你忘记旧忆就能投身轮回井。”
轮回鬼君徐徐道:“你可听闻过噬忆妖楚伊?她曾与冥王有些过节。你且去寻她,仅以记忆为代价,让她吞噬你的记忆,她会乐意为你谋来无忧转世!”
“我还不曾在人界听闻过,不知她是否有足以与冥王抗衡的本事?”
“为了吞噬记忆,她何事不敢为?什么本事使不出来?”轮回鬼君嗤之以鼻,语气几些讥讽,莫名隐露出他的羡慕。
谁不妄想像她那样为了一个心愿而为所欲为?
“如有需要,你来生的转世,本君亦可偷摸助她一臂之力。”
晏如投去怀疑的目光,这笔交易,帮了今生还能帮来世?
鬼君深吸口气,“冥王那脾性,哪能轻易放过你?哪会轻易饶了我?你也不甘心就活一世罢?”
“只要你步入轮回,久久没有讯息,冥王忙着到处找你的转世,顾不上复查府中之事,而我能慢慢抹去相助的痕迹,日后怎么查都查不到我身上。”
眉宇紧拧成一团,鬼契还有几个千年,他不敢想象自己被冥王抓到的下场。
一条船上的,互利共赢。晏如彻底安心,开始有些得寸进尺起来,“鬼君大人,可知我毁契转生的是命簿上哪一世?”
鬼君“啊”的一声,低头躬着身子,左翻翻右瞧瞧,假装四处搜寻着。
“是是……哪一世来着?”一个抬步就要溜走,晏如眼疾手快抓住他衣袖,“大人要去何处?”
“晏如,外面有人找我。”
他随口编造一个借口,而虚境外静若止水,没有半个声响。
草草斩断拽住的衣袖,鬼气重新凝成袖,而她还是不让他走,再次紧紧抓上,一下断裂复而一下凝结,他终于打算坦白半句。
鬼君唧哝着回头,一张一合细若无声。
晏如凝思去听,始终只听得清两个字,“……毁了。”
方知是毁了记载她前世的命簿,冥王另造一本命簿作为她的来世。
或许就是这样,她才能避开天罚重新轮回。
---
冥府气温骤降,阴风寒如冰窖,上空雷龙蜿蜒轰鸣,照彻不见天日的冥府,细察其动静,不过是两道力量在对坑。
闲来无事的鬼差驻足,观赏这冥府难得一见的飘雪。
“这位韫洋神君,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步一凝冰,一步一飞雪。纵是数千年的鬼差,在人界偶闻只言片语,也说不出个具体。
雪絮飘飘,冥府裹上皎白的薄片,鬼气蜂拥轰然而散,你来我往间拉扯,双方都未尽全力,在几个来回之后,他们缠斗至奈何桥。
“楚伊——!”
“你给本王停下!”
凌空一吼,滔天怒意如近在耳道,震得楚伊出了心神,以为敬渊成功脱身而来。
“好险。”她扶着晏如,长舒了一口气。
幸而记忆恰好噬尽,并未导致多年前的失误。
但那一瞬的慌乱,还是出了些偏差,迫使她的法力误探进晏如魂体的深处,刹那间涌现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几片记忆闪过,恰恰是契合敬渊“爱而不得”的过往。
当真是爱而不得生恨?
方才还在噬忆时,晏如短暂清醒过来,挣扎着吞吐余音,“……倘若姑娘能探见前世的记忆,定要为她解开当年毁契的真相。”
“她不能……我们不能……生生世世背负……这个罪孽。”
仅是封印那些记忆,而不是饮下轮回水抹去,敬渊的心思如此分明。
他所倾慕的,永远是当年的她。
楚伊从未见过,但抽出几片旧忆并不难,她更关心的是一些可能导致的意外之事。
她重新唤醒她的意识,直言问出口,“万一触碰旧忆,会促使这具魂体的记忆恢复如初,岂不还是将你的痕迹抹去,许她以完整,你将会如何?”
“……”晏如沉默稍许,再度阖起双眼。
“我已忘却,这与我何干?”
语落,她的眼睫缓缓地扫扑,口唇轻颤着不情愿,“还真不愿承认,此身只是她记忆的躯壳,明明我曾鲜活存在于世。”
“若真会恢复她的旧忆,我能不能求她继续步入轮回,为我痛快活一世?”
“晏如姑娘,我会帮你转告她。”
旧忆源源不断释放,楚伊跃跃欲试蓄力。
反正经此一事,她已经彻底得罪敬渊,不如就干脆深入他的过往,指不定还能拿到他的把柄!
“韫洋你继续,腾出一炷香的功夫!”一道传音入耳,韫洋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逼迫敬渊连连后飘了几步,只能远远俯视下方的法术流转。
奈何桥上,覆盖的薄雪渐融,法术浓郁环绕,透过隐绰的虚影而视,肩背上的绯影消失,那袭素衣软瘫在另一个怀里。
“楚伊!”他厌恶之意毕露。
明明眼下无法抽开身子去阻止,他面容竟不见一丝失却的惧意,反而是流露着从所未有的笃定。
他是冥府之主,她有生生世世,此生留不住她,还有下一个来世,下下一个来世,而她永远休想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