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具魂体的第三世。
彼时的她,还不叫“晏如”,也还没有“得罪”冥王。
唰啦——
苍穹阴霾密布,林子之上乍然惊起飞鸟,林子之下一改平日宁静,虫鸟惊鸣,人声吵闹,声声相互混杂,似是风雨将至。
“就在前面!”
一尊横肉满脸的小人,贼眉鼠眼龇着牙,领着一群人奔向眼前宁静的小院。
身后几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几手各执砍刀持斧头,大摇大摆地推开院门,一个个逼近屋子,嚣张不可一世。
轰地一脚踹开,满屋安宁消散,里头的人身子一颤,“是谁来了——?”
妇夫俩手上直接顿住,只见迎面的那股威压涌现,锋利剑刃划过阴芒,厚实身影纷纷挤进里屋。
来者十分不善。
女人反应迅速退后,抓来一根长棍横档在中间,“别过来!你们来此有何目的!”
“刘老七,你这是何意!”男人稍稍镇静下来,一眼辨认出领这群人而来的恶煞,正是今早在市集上跟他起争执的人。
分明是对方不讲理,仗着身子肥硕,长期在市集上欺侮他人,而他忍受几回,终于看不过眼,当场为人出头,险些闹到官府去。
以为此人会悔改,岂料他还敢理直气壮带人上门挑事!
“哼,老子能是何意?”
壮汉气愤撇嘴,“今日血溅三尺,必叫你这短命鬼后悔开罪了老子!”
随行之人一道怪笑。
锋光阴恻恻微闪,斧头手起落下,直接劈断了长棍。
“啊——”冲力牵带着女人震晃,妇夫俩为了自救,翻箱倒柜般朝歹徒抛掷乱砸,而成效并不大,歹徒反而兴奋起来。
“唷,还敢还手?这就杀了你们!”
“你、你心有不公,你我继续理论就是,何须这般冲动伤人?!”
人手悬殊,落在恶徒耳中极为可笑,劝不动分毫,他们此行就是要杀人泄愤,屋子处在荒郊僻岭,没有人为之出头或是告官,谁能奈何他们?
物什箱笼都劈成两半,刀斧将无辜之人逼到墙角,奋起直冲男人的脖颈。
一阵猛烈剧痛撕裂,鲜血哗哗淋漓,如溪间清泉汩汩喷涌。
怒目圆睁滚到一旁,那双眼睛里的微光涣散,身子直愣愣倒地,几下抽搐便没了动静。
“阿林,阿林!”女人嘶声恸哭,凄惨哀嚎连连,可念着外出的女儿,她疯了一般举起旁边的杂物砸去,借尘土扬起,她边哭边挤出窗台。
一个踉跄翻下后,她忍着身心俱痛狂奔,而也没有跑多远,这群心狠手辣之人快步从几个方向涌上,刀斧深深撞进躯体。
“噗……”
鲜血直涌,剧痛难忍。
“呸,看你怎么逃!”刘老七恶狠狠朝尸体啐了两口。
气息微弱而滞,如是得偿所愿,一行歹毒恶人趾高气扬转身。
虚空下,敬渊微微蹙眉,目睹这桩行凶恶事的始末,但没有出手阻止,两缕亡魂堪堪引出,指尖随意捻了下勾魂命簿,略微比对亡者的身份。
而有三张勾魂命簿。双亲皆亡,还有个六岁孩童,同样死于歹人之手,敬渊还要等孩子被杀才能回府。
“啊啊啊……”两个亡魂意图挣脱,而强大鬼力使之无机可乘,只得跪在地上磕头碰脑,“求大人放手,容我们报仇雪恨!”
“此仇不得报,我们无法安心转世!”
“还真是多事!”敬渊居高临下,漠然扫视他们,“报仇沦为恶魂,落至魂飞魄散的下场,可是你们所愿?”
时逢冥府鬼差紧缺,抽调不开人手往返勾魂,而又不可放任亡魂寿终还多活几日。
身为冥府之主的敬渊极为无奈,不得不前来人界勾魂,本就心烦黄泉路,还遇上这破仇杀之魂,眼下正一点点吞噬他的几分耐心。
“他们蛮不讲理,素来作恶多端!难道还叫我们宽恕如斯?”男人满目增恨,仇恨已遮蔽他们的眼,不惧魂飞魄散,如此不管不顾,竟还向冥王大吼大叫。
亡魂无端散去,还要写什么文书录入,而人界的魂数又是固定的,少了就要填补新魂,如若不是此铸魂之法煞是麻烦,他就去一旁看他们哄闹了。
反正又不是他魂飞魄散。
敬渊忍声道,“当他们命数尽入冥府,逃不过冥府十八层炼狱之罚,终化为世间尘埃,你们何苦今日就赔上自己,随他们永无来世!”
“永、永无来世?不不……”两个亡魂惊恐驳回,下一瞬眼角噙着的泪水刹那决堤。
只因虚空外,歹徒奸笑频频,“哎不对,这畜生似乎还有个女儿?”
“得赶紧找出来!以免她偷偷跑去报官,牵扯更多的麻烦事!”
他们一顿翻箱倒箧,趁机搜刮屋里的值钱之物,但始终不见第三人的踪影。
“小畜生真能藏!”
“等老子抓到她,定要宰了她,送一家三口团聚!”
两个亡魂面色煞白,似比刚死时还要白上几分。
“大人!大人!”两魂慌乱磕头,紧扯着袍角恳求,“求大人救救我家小女,她还只有六岁,此生将将伊始!”
“此生伊始?”
敬渊抽离半步,不留半分情冷笑着,“双亲早逝,今日身死为解脱,她活下来并不能如何。”
多年不见歹徒的凶狠,连他都有些不适。好人不长命,坏人长寿而终?轮回命簿不曾落下一个坏字,却偏偏还是有人步上歧途,为非作歹一生。
天道轮回之下,母神定下的法则,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命数,他大多数时候不能随意插手尘事,只能管死人的亡魂。
“可是大人——”
嘭!女人尸骸被猛力抛进屋里,两具没有生息的尸首交叠,鲜血溢溢淌着。
这伙恶人的阴谋得了逞,有意焚尸灭迹,在旁虚伪地互相吹捧挥刀利落。
而院外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身影步出林间,是个貌似五六岁的小姑娘,双臂抱着满怀野花,脸庞正凑在花香之下,笑脸盈盈跃动,或是期许双亲的夸赞。
软软糯糯的模样,还是纯真无邪。
可惜一切将会烟消云散,鲜血会染红身躯,那捧娇花会遭到无妄摧残。
“小婳儿——!”
“婳儿!快跑!”两个亡魂着急迎上,而魂体直接凭空穿过,无法阻拦前进的步子,无法最后一个相拥,小姑娘依旧迈步,始终毫无知觉。
他们前仆后继,而明知道会是徒劳,仍旧是不肯放弃,寄托于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婳儿!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