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你少废话,说来听听!”
弈桌上棋盘重整,两息间黑白错综相交,细致布下一盘死局。
“伯绥五姓之乱,几方人马合谋进攻,两代王上先后崩逝,王族凋零无人,世人以为是死局,伯绥将亡之势不可扭转。”
视线微微侧了一下,温婳已然明白,为何要她来这第九炼狱。
他关切九黎之事,她是伯绥设局之人。
“姜宁!你又在卖什么关子?九黎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你休想胡扯伯绥!”
明知老者性子急,姜宁还是故弄玄虚,“自然是前些日子,九黎女帝调兵遣将,数万铁骑大军压境,一路直入伯绥王城,杀光所有逆党之人。”
“什么?!”老者惊骇出声。
“九黎此等大事,强行逆转伯绥亡势,二者怎么扯不上干系呢?”
“九黎当下情形若何变动?帝位可是拱手易主?天帝会如何处置?”老者急不可耐,细纹皱成一团,面部扭曲丑陋。
姜宁脸上跃起几许不悦,“你就惦记着帝位?怎么不问问女帝为何出兵?”
一旁的温婳始终不语,默然留意着老者诡变的神情,开始怀疑起他生前的身份。
他收了收气,试图辩解几句,“女帝生于魔族,性情无法捉摸,出兵何须缘由?”
“老夫是听闻,早些年女帝登基时,不得不当着天帝之面定下誓契,往后永不出兵侵扰邻国,而今此举瞒不过神界,堵不住众仙之口,谁将为九黎之主,前途自是难料!”
姜宁懒得搭理他,自顾自道来。
“那叛军胆大妄为,以屠城逼伯绥投降未果,不知怎地,竟敢谗言九黎先帝无能,女帝护夫声誉心切,这才雷霆震怒发兵抹杀叛军。”
“……”老者倏地沉默,眉宇豁然舒展,面颊沟壑颤动着归于平静。
脚下锁魂链不时紧缩,声声叮呤透露着不寻常的心绪。
“数千年痴狂相思难解,天下谁人不识女帝的逆麟?”
“天帝无心计较,众仙无计发难,念此逆党屠城作恶,若是活命争权夺位,堪为人族灾祸一桩,故此就当是女帝为伯绥惩奸除害,无关九黎恃强凌弱。”
“可惜了温婳——”怜惜微露,姜宁几下抬手,终是迟疑攀上温婳的肩背。
“若九黎早一日出兵,伯绥王上未终,你今还在伯绥享福呢……”
语落,她讶然失声,忽而意识到不对劲,一句句都是温婳死后之事,竟不见她眼露丝毫的惊讶。
“温婳,你——”
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一事又一事紧紧相连着。
迷魂鬼君称赞她,逆党以屠城威逼,她愿以一命换百姓活。
若仅如此,幽冥怎会道冥王大人显露不同寻常的器重,不惜模糊勾魂事宜,也要引她失职延续鬼契?
“姜宁,你可有听闻伯绥的新王是谁?”温婳直面心底更在意的问题。
姜宁稍作回忆一番,“似是王宫羽卫的将领,她延续伯绥国号登基,宣告伯绥依然长存。”
“她不会也是你安排的罢?!”
温婳低下视线,眼尾流溢一丝喜气,“我哪有能耐安排?终归还是靠她的本事服众。只是提前跟她商议过,玉璋破碎能重铸,若王上与我双双殒命,希望能由她继位治理伯绥。”
无论继位者是谁,能使伯绥繁华,能使百姓安乐,便是伯绥最好的王上。
“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似乎笃定她们会顺承你所设的局,半点都不怕有人偏离?”姜宁晃了晃脑袋。
“怎会有人明明胜利在望,却还敢乱议当年威震天下的九黎?而一句不痛不痒的诽语,上有天帝,下有百姓,女帝魔族身份不当得位,本就多有非议,出兵邻国未免过于冲动行事?”
只要这其中偏了一步,都不会带来当前的因果,而是叛军霸业已成,百姓不堪其扰。
温婳细声道,“追本溯源,是人性使然。”
“当年九黎征战强盛,占领世间最广的疆域,内外无忧安定。后遇各国时逢的暴乱,开仓放粮接济灾民,数千年来始终以和睦示众,不知不觉中会有人忘却其杀伐凶戾。”
“手舞过几竿枪,领任过几个兵,屠戮过几回城,有人自傲是天下无敌,以为九黎无战事磨损,代代兵卒疏于操练,国力日渐泯灭,威名形同虚设,已是不足为惧。”
“眼见我执持玉璋,心生戏弄之意,于是狂妄之人不免有句失言,笑我将要效仿女帝继位。”
径直剖开她的步步为谋,道来她引出蜚语的关键,余下之事已不必多言。
姜宁恍然点头,“九黎为各国之首,女帝思忆先帝之心,皆是不容世人置疑,出兵伯绥一回,重铸九黎荣光威慑,复陈女帝先帝情意依旧。”
“只可惜,有人枉费真心——”
言语之间意有所指,她直视对面恍若游思,静如一尊人形石刻的老者。
哪还有半点心机深沉的样子?
“老东西,这些个九黎之事,如此这等绝妙,可还令你满意?”
“……满意。”腕上痛意缓缓减弱,他沉吟片刻才应声。
“那就好生照料温婳!”
姜宁起身将行,重新笑着望向旁侧,“三十年一晃而过,将来我会在狱外接你。”
“嗯。”温婳应了一声,毫无征兆开口,“多谢你愿意为伯瞬帮我。”
脚下险些一滑,姜宁心惊不敢回头,直接飘飘无影,是哪句话暴露了她认识伯瞬?是伯绥王上未终她享福?
“温婳姑娘对罢?你可会对弈?”
“会一些。”
白子追着黑子而落。
她岂止是会一些,多回轻松突破死局。
鬼判未曾遇上如此难缠的对手,其他亡魂只会埋怨他阴险狡诈。
双方工于心计,一局耗上数月不止,多以平局告终,仔细算来唯一的几场胜局,还是第九鬼判略胜一局。
而每每他良久深思下一步,温婳就游刃有余般起身,在一旁吸纳鬼气进行修炼,潜心钻研勾魂册子中的仇杀鬼魂之事。
还是一心二用,她不在乎输赢。
离开炼狱的那日,鬼判难得有些许不舍,“温婳,你勾魂得了清闲,不妨回炼狱找老夫对弈!”
“可以。”温婳草草应声,迫不及待奔向炼狱大门。
一出狱门,对上恰好道来的姜宁,彼此极为默契不提当年,管她事先是否答应过谁帮她?
这段缘分已在相遇时开始流转。
“第九鬼判他是……?”
“是。”一个激灵搭过话,姜宁丝毫不隐瞒,“九黎先帝,九庭。”
“一个生前罪孽深重,或许永生永世都无法重新步入轮回的亡魂。”
冥府炼狱中的其他鬼判,皆是心死厌倦人世,一腔怨尤无处解,不愿步入轮回者,惟有他是无法步入轮回。
“可是天下皆知,九黎女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数千年来都在寻觅等候先帝的转世,以望归还九黎帝权予他。”
“呵!辜负真心者,断然罪不可赦!”
她瞬息了然明晰,眼前人面对第九鬼判时的那些情绪,几抹哀怜同情,几抹言不由衷的反感。
要他亲耳获悉那份情思,追忆起当年的玩弄真情,重陷冥府断罪带来的身心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