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就此分开勾魂,偶尔有幸凑到附近,故意掐着点勾完魂,一同踏上黄泉路。
自勾魂技巧,到眼前风景,彼此有谈不完的话语,就跟相识多年的挚友一般,不经意就冷落紧步凑来的宗隽。
他是不明白她们为何这般投缘。
七月还要一道去赏玩!
而未有多时,温婳凝神勾魂,旁侧会有一袭身影驻足,挪步换地时还紧跟着,一步一行不容忽视分毫。
是冥王敬渊。
他到底是在看什么?她规规矩矩,手脚利索干脆,未有一丝一毫偏离。
好在他只是偶尔来观望,来时一直不言语不插手,似是遵循着独自勾魂之命,看她如何单独应对各种变数。
数着日子一天天,久而久之,温婳心底始生些许的心虚。
为快些提升鬼力修为,她在炼狱时就强迫此身过度修炼,还跟第九鬼判讨要不少术法,出狱后依旧在潜心琢磨。
而这些术法多年前遭到废弃,虽能快速凝化鬼气修炼,但存有不可抹除的缺陷,尽管她设法避免,还是带来了较为明显的隐患……
隐患使魂体易气歇,她无法坚持长久缠斗,若不能速战速决,行动会愈发吃力,就跟一瞬间抽空体内的鬼力,一点都使不上劲。
譬如这夜,收拾最后一缕亡魂,正要引魂回黄泉路时,温婳稍不留神急喘了几息,双腿忽而乏力险些跪下,刚强硬摒退不适感,抬眼就见星夜下的玄影傲然迫近。
浑身散发着强盛鬼气,她料想到来者是谁,下意识退却好几步。
不会是他发现了罢?当初只是弃置一旁,而未断言为禁忌的术法今时重现,仍还是违背冥王之令,只怕是会彻底惹恼他。
“呜呜,大人打得我好疼……”耳边飘荡着亡魂连声的呜咽,抑制不住几声哭腔控诉她。
此时温婳已顾不上他们。
心下一个个法子往外蹦,快速掂量着有几分把握能遮掩过去,而目光又不得不直直相迎,确保表面上不露一丝破绽。
步入光亮之间,那双颦眉竟略带丝丝笑意,随着一步步缓近,唇角的似笑非笑渐渐鲜活起来,或许是他不常言笑,几许诡异跃然,十分心惊瘆人。
亡魂们倏然间就停滞声息,泪也忘记去抹,好奇打量起眼前来,有魂不自禁感叹,“那是……鬼气?好吓人!”
“这位公子,明明生得一副文弱相……!”
“啊啊啊——”
下一瞬阵阵惊叫,强大鬼气裹挟萦绕,牵连着亡魂的引魂锁无端脱手。
温婳微微吃惊,毫不迟延伸手去抓,顿时阴风迎面而袭,手上什么都没有抓住,一晃过眼来,亡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视线回落,那袭莫名身影不紧不慢,她想不清楚他是何意,送走亡魂是为不可宣告之事?似乎不是发现她用过歪门法子修炼。
“大人出府寻来,是有事要吩咐我?”
她主动问道,以应答来思量应对之策。
此为今日最后一次勾魂,冥王手上不见一张命簿,应当不是紧急的勾魂事宜。
可良久不闻应声,那抹笑意深深藏起,一路而来的心绪流转,恍若只是温婳的错觉。
“哼。”敬渊稍稍止步在跟前,犹如一条毒蛇略微探身,竖起瞳孔般紧盯着猎物,趁这息静默,从她的警惕之中寻找一丝松懈。
“果真只有你合适。”
语气不大,细微而响起,似是唇齿间无意外泄的自言自语。
她合适什么?怎会只有她合适?
温婳回忆勾魂册子之言,一字一句试图搜寻到答案,可似乎不止册子没有记载,三位鬼君亦不曾提及半句,定是异于冥府过往之外的新事。
抬步侵近最后一息,敬渊身后通明的灯火慵散映耀,一片阴影肆意笼在她的身上。
他挺身而立,微敛起烁动的眸光,“自今日起,本王会一步步教你,执手掌控冥府上下所有事情!”
一身凌人气势,笃定她无法拒绝其间诱惑,而影子下的气息闻言,不露声色安定心神,无须解释她的修炼之法。
温婳眨了眨眼,几分不明所以,“容我多问一句,大人这是要步入轮回,提前将冥府托付给我?”
“自然不是!”敬渊一怔,颇为幽怨咬起利齿,“本王放着冥府大权不要,转世去做那羸弱不堪的人族?可笑!”
那更是稀奇。
若没有误解他的话中意,分明是打算把冥府大权分些给她。
而冥府上下皆是亡魂,断去前世因果后,皆可步入轮回。
冥王不曾有所谓的生前因果,或有几些不相似处,但终归还是一缕魂体,同样符合亡魂步入轮回之法。
以为冥王是要去人界体察百态,这才有意分权于她呢?
不过冥王随心所欲,容不得他们摸透他的心思。
本想直接拒绝,可话到嘴边一转,心底的疑惑失口而出,“大人可否告知其中的缘由?”
有意进一步了解冥王心思,掌握更多行事缘由,以防将来有不时之需。
“呵,你猜不出?”他质疑扫了她一眼,委实是不信她的话。
“我还真不清楚。”
温婳轻轻摇头,“当年我初次勾魂,不慎害之灰飞烟灭,三十年未有一面,出狱后大人与我之间的交集不多,总不能旁观我勾过几回魂,大人就生出此念头罢?”
“这何尝不可?你在怀疑本王的眼力?”
“不敢。”
敬渊甚是满意她的神情,原来还有她想不明白的事?
他几许倨傲昂首,缓缓睨视过去。
“六千年间,数百位鬼君屡次更替,个些愚钝浅薄,欠缺才略之能,一有个错漏就惊惶不安、束手无策,事事都要麻烦本王出面!”
“历经千方百计拣选,这才择出你今日认识的鬼君,但这几个时不时还会犯浑出错,而你素来聪敏,步步谨慎为谋,多有法子周旋解决事端,往后可替本王处理一切琐碎,容本王清闲些,少跟那些愚笨之人置气!”
“今只须你续上五千年之契,你在冥府的位置,便凌于三大鬼君之上,仅次于本王之下!”
何为琐碎?无法仔细界定之事。
上来就是五千年之久……?
温婳无心过问一二,默然往后撤去,一步又一步,逐步脱离那片阴影,“多谢大人好意,但我无意于此。”
“温婳!你竟敢拒绝本王——!”
怒火瞬时灼烧起来,妄图去吞噬眼前的女子,可惜一望见她眉间的平静,不惊不惧,不慌不忙,是她独有的胸有成竹之势?
一下子心火无处发泄,生怕她小瞧了自己!
“理由?”他压了压嗓音,显得几分理智尚存。
温婳毫不犹豫转身,“大人素来英明神武,难得会有一时眼拙,择出不堪重任的我,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
开口就是夸他,心飘飘忘记计较,直到目光中的她作势欲离。
“站住!”一个晃身挡住去路,而温婳前路难行,二话不说遁入虚空逃走。
敬渊紧步追上,未来得及施法困住,再度见身影消失无形。
一逃一追,几个来回之后,人界天际微微而明,外出勾魂的鬼差必须在天亮前回府。
温婳的身子委实是气歇不适,当机立断改变脱身之法。
“呼呼——”两道影子疾速掠过冥府大门,在鬼差亡魂间掀起一片涟漪,疑似是冥王归来,另一位鬼差快到不知是谁,几言几语揣测大事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