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渊直勾勾注视着她,不续契怎么行?改道去炼狱一趟?而拒绝之言咕噜到嘴边,只有意味不明的一句,“……炼狱凶险难料。”
“我会谨慎行事。”
如此让她钻了个空子。
但也无妨,她没有提起长渊殿,饵料还在他手里,其他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温婳拿到冥王御令,毫不迟疑晃身步出,无意溢泄刹那的笑意,她终于可以去见见姜宁!
此事值得她这么怡悦?一息怔然,他竟未能乘机续契!
每一步都被她牵着走!
绯间素影款款而去,敬渊道不出半句否然。
那头发丝挽得板正,不见多余碎丝垂乱,堂而皇之露出背襟上的花迹,步步跃动间,身影染上几分绮丽妖艳,似那远方之姿。
几年前,初见此样式的素裙时,敬渊百思不得其解,丝毫不像是她会做出的行为。
她倒是不怕坏了冥府规矩,撷取些歪理道来,“亡魂面色惨白,还长年累月一袭素衣,容易吓到些胆小人族,大人理应允许明艳遍布冥府,灼添几许缤纷绚烂。”
其实就是她闲来无事,一点点施法勾勒,尝试些新的样貌,让府中人亟需襄助时,能够快速捕捉到一片白茫茫中的她。
不承认她有理,那时的他嘴硬道,“哼,我就是要吓到人族!”
“我浑不知大人有这般癖好?”
“少见多怪!”念着无伤大雅,便任由她继续晃着曼罗花姿。
偶尔他竟还诱惑她,“若你通过考核,执掌半个冥府之权,自是能使明艳遍布冥府。”
她是怎么回腔来着?
乐意至极!
---
“温婳——!”
生死鬼君前脚雀跃进门,唇角还赶不及敛起,后脚就毫不犹豫转身跑开。
救命!究竟谁能来告诉她,冥王为何要一直跟着温婳?!
温婳稍下侧眼,确认身旁那尊玉容不肯挪步,便径直起身迈步。
而余光玄影随之晃动,她那双明眸终是流露出些微无奈,“女子间的私事,大人也要跟着去旁听?”
“是什么私事?”敬渊顺口就问,转而却又不等她回声,“我不去!”
即便他纳闷不明,她们哪来的什么私事?但也怕惹她生厌。
冥府惟有五座宫殿,罗生殿、长渊殿、生死殿、迷魂殿、轮回殿,而温婳身份暂悬,或将入主长渊殿,尚且没有恰当理由另辟一座新殿。
平日她会在各殿走动,若半晌不闻有琐事待商榷,留在殿里也是大眼相瞪,于是她擅自做主在幽城扩宽差屋,造了个院子方便众魂往来。
她曾假装巡视至十八炼狱,得见姜宁一身斑驳血衣,刀锯接连不断,她险些当场就撕破平和。
气若游丝,恍是亡魂濒死。
刑期还有一百多年。
她不敢细想。
回来继续着手料理各殿之事,妄图寻到法子解去她魂体之苦。
熟知冥王打定什么主意,自从那日敲门步入院子后,就摆出一副寸步不离跟着她的架势!
“大人,发生了何事?”
还没走几步,温婳已找到生死鬼君。
鬼君往后一顿端详,确定冥王没有跟来,这才敢来低声私语,“刚有个鬼差勾错魂,亡魂尸首已经埋七日了,你说眼下如何是好?”
“不是交代过人族,死后第八日方可下葬?”世人皆知此事,处处流传保存尸首的法子,温婳还是头一回遇上会提前下葬的。
七日走黄泉路,第八日才下葬,就为避免冥府勾错魂,亡魂还有回旋之机。
“坏就坏在这家人不安好心,早早就埋了腐烂了,恨不得亡魂早日投胎呢!”
“他生前犯有错事?”
“恰有一桩小事。”忍不住轻叹气,鬼君继续开口,“终究还是冥府的过错,若非鬼差勾错魂,他还能悔改求谅解,如今无法返世,又入不了轮回。”
人族轮回讲究因果。
倘若伤过活人的身心,不仅要在炼狱受罚,还要得到对方的谅解,如若不然,要等对方身死怨散。
何时谅解何时身死,加害者何时才能转世。
温婳稍作思量启齿,“此事无力回旋,冥府会多加弥补,今日怕只能让他续契跟着我?”
“巧了,我也是这么打算!”鬼君直接眉开眼笑,相当满意这个解决法子。
“当年你没有鬼差同行,不可独自去勾魂,不得已留在冥府之中,若你往后携他一道,就能重新开始勾魂,毕竟你之前得罪过冥王,他整日盯着你的错处,还会怪你不正经做事!”
“游走各殿替我们做事,我们感激不尽,但你就此成为冥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宜是个长久之计!”
姜宁越权事发后,冥府不允许独自勾魂,他们不知道分权考核,偶遇冥王对温婳满目闷火,还以为是在斥责她无所事事。
温婳否定过多回,仍是纠正不过来。
“大人误会了。”她眼下只能道,“他出府勾魂,若是趁机去找生前之人,逼迫人家谅解他,怕会造来不小的乱子。今我在冥府,纵冥王有所不善,也能带着他几十年。”
“没有勾魂的魂散之危,算是冥府对他的弥补。”
“你此言不无道理!”鬼君若有所思,不自觉抬来几丝质疑,“可是大人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她以一种坚定的口吻回道。
过去似曾有相近之事,处理起来非但亡魂不满,冥府还讨不到好名声,而且她身边带一个闲人,还能打消冥王对炼狱的顾虑,说不定会放弃无时不刻跟着她。
而当带来倒霉亡魂,生死鬼君顶着那吞人般的视线,详尽解释一遍始末,最后邀功式提出这两全之法,不料迎来当头一棒,“不可!”
鬼君大为震惊,“有何不可?这分明合理!”
察觉语气毫无敬重,她连忙换了个语气,“或是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敬渊闷闷出声,目及侧对着他的曼罗花姿,那股无名之火烧得更烈。
凭什么他一来,温婳就前去关心他?冥府是有错,而他因祸得福,得以远离贼亲,哪来什么破委屈?!
温婳对此一无所知,不然定要喊句冤枉,她只是随口一句:事已至此,你且安心待着,冥府断不会委屈你。
这是闹哪样?明明是最好的法子。
目光不明所以微阖,她缓然转过身去。
当着几双惊诧的眼睛,径自带离那身幽怨到院外,“府中人不知考核之事,一直觉得我不去勾魂稀奇,当年还能假装是没有鬼差同行,今将来新的鬼差,若他不能留在冥府,我更无缘由推却勾魂之事。”
“那便都告诉他们——!”
气愤难歇,他近乎张牙舞爪扬起声。
晃眼鬼力袭来,他后退几步躲避,而惊见身影追着扑进近前,反手就按住他的将言未言。
施法不成,她捂住了他的嘴。
“此事还是瞒着为好,未来无法估摸,万一有损大人颜面。”
鼻尖沁入香气,平静清颜近在咫尺,掺上一丝显而易见的慑迫,而她的语气还是平平和和。
“……”敬渊些许恍惚,勉强抠出理智,又拿什么颜面威胁他!
长渊殿绝不能给她!
浸在浓郁纯净鬼气下,一朝修为增长过快,她准能把他踹下这个位子!
温婳松开手掌,作势就要回去,“明日我带他出府勾魂,故意出些小差错,大人借机罚我留在冥府,命他看管着我……”
多少能堵住众魂之口。
“何必这么麻烦?”他不为所动打断她。
一把拉过她臂弯,强留住她的步子,“遣他去奈何桥守着,权当是送给幽冥解解闷,日后你若想去勾魂,我就随你同去人界!”
就是步步跟着,不肯给她单独喘口气?她只想甩开他,偶尔去一趟炼狱!
“从未遣过鬼差去守奈何桥,似不合乎冥府数千年来的章法……”
“既有谕令下达,本王就是冥府章法,谁敢提出异议?”
的确无人敢。
觉察一丝低落,敬渊松了松力道,“温婳,你不喜欢这个法子?”
“谈不上喜欢与否,为解决勾错亡魂之事,委实是个好法子。”
不情愿如此下去,任由他一直跟着。
温婳直言捅破不适处,“大人怕我夺权,理所应当防着我,可明知我修为不足大人三成,还成日步步紧跟,令我无处喘息,未免逼得太紧了些。”
“我没有!”敬渊急忙否认,跟着她是怕夺权?
他是有几分惧怕,但不至于此时昏了头!
是她得到私权,拿到冥王御令,自此不入罗生殿,一连好几日不见人影,就连命簿文书都是鬼君顺手转交的,叫谁不惦记着她在忙些什么?
而他堪堪坐一旁瞧着,从未碍过她的事,从未拿过身份压她,怎会逼她无处喘息?
“哼。”心绪杂陈间,他只哼出一句,“知道了,我不跟着你!”
默默放下手臂,余光凝去懵然不知,而见她神情不明,昂着满腹郁闷隐去。
“……”温婳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岂料他是直接离去。
晃过这些年的相处,他脾性温和不少,鲜少在她面前动怒,鲜少自称“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