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些许沉默,不知具体实情,无法为楚姑娘辩解几句。
现下只是开口道,“没有她去送邀书,你是见不到冥王的。”
“哦,是她去冥府送邀书?她人还挺好?”
男子长叹一声,“可我还是没有见到冥王啊!”
他低头摸索几下,不知从哪儿直掏出一把匕首架到脖颈处。
心有不甘,面色似朵蔫得不行的野花即将落地,“我还是死了算了!”
“心无意中之人,我本就不愿敷衍成亲,阿爹整日以死相逼,倒不如我自己去死!之前是你救了我,劝我活在世上寻乐,不然死后到冥府,定会徒生悔恨之心!”
坊间传闻冥王喜怒无常,长相恐怖瘆人,他就想见见他,辨辨流言虚实。
“我、我……”漫长的停顿,支吾不出一句话,他打了个寒颤仰起脸,“温婳,我怎么感觉浑身阴森森的呢?”
周边寂静,他们没有察觉马车何时停下,周遭随行的人举步不前,恍遭术法冻结一般的诡境。
当啷——
轿子一阵剧烈摇晃,匕首意外划破脖颈外皮。
“阿呀——”男子惊吓一跳,微微吃痛咬唇忍住,连忙捂着伤口朝温婳的方向挪了几步。
砰!
砰!!
砰!!!
轿子阵阵震动,鬼气狠狠撞碎轿子,四分五裂般朝各处炸开,无数碎屑狂躁乱飘。
细碎迎着烛火纷纷扬扬,那两袭喜气相衬相映,边边袍角交缠,熟悉之容扶着陌生男子,面上绮丽红妆分外惹眼。
温婳徐徐抬眸,多年来第一回仔细望去,她该说些什么好呢?是轮回做人族腻了,还是想回冥府了?
男子如惊弓之鸟侧身,顺着她的视线顾盼,口齿止不住害怕生颤,“他他他……”
“嗯。”她轻声应道。
借力拨开扶起的手,省得个些误会不断深入。
来者一身煞气,而心绪混杂,仍还是不敢妄自揣测她的欢喜。
寻那么多年,找那么多年,一步步迈近,一步步生怯,她会不会怪他坏了她的婚事?
心间莫名不敢置气泄火,他该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她?没有丝毫记忆的她,眼下会相信他吗?她会愿意随他回府?
定下神来,敬渊意图解开记忆封印,当面问清楚当年的她可曾对他动过心。
而无法预料分毫,眼里的她竟会快步奔来,唇角笑意绵绵,仍带着温暖的躯体紧贴怀中,双手牢牢环着他的腰身。
庞杂思绪刹那凝住,仿若一丝清明劈来。
“温婳,温婳……?”他惊诧唤着这个名字。
此生的她明明不叫“温婳”,在没有解开封印之前,不会知晓那是曾经的她,而邀书上却写着这个名字,她早已拥有过往的记忆……?
“我、我是见到冥王的活人!”
一声窃喜中断心绪,敬渊的眉宇微拧起来,盈盈眼角尚未挪出一丝不悦,怀中人已然捏碎号符,此身无痛无吟转入虚弱。
掺着数不清的陈年旧念,伴随着温暖款款的消散,巨大喜色充盈全身。
吉时如期,佳人咽气。
鬼气团团围拢下,魂体脱离而出,他还抱着那具躯壳,略有些束手无措,欲去携魂体同归冥府,一时又不肯弃躯壳于人界。
两身稍离几步,温婳几分不自然羞意跃然,“敬渊,你若再晚一步,我就不要你了。”
闻言敬渊果断撒手。
隐入虚空中去拥住温婳,目光仍还会烁过不敢置信,她在轮回里始终拥有当年的记忆!
而不敢提当年,他不安攥紧手上力道,“我还克制不住火气,一时躁动难控,你可会心悦这样的我?”
楚伊看过她的记忆,曾讥讽他的脾性讨不得她的欢心。
“当年你何曾迁怒于我?”
吃味时闷着气,倒是不少迁怒他人。
她抬手去碰他侧脸,寸寸抚摸着思念,“心悦缘于是你,只因是你,毫无别的缘由。”
怜惜他这些年的苦等,又是心虚弃他于不顾。
倘若将来事成,顺利注入亡魂之缘,此行不算徒劳无功。
虚空外的人族恢复如初,茫然张望着四周,只见那破碎红轿子上,新婿哭笑般陷入疯癫,哀嚎着自己克死妻子,此生不愿再祸害她人。
这是温婳提出的法子。
大喜之日新妇暴毙,既能使他如愿见到冥王,又能断去逼迫成亲之忧。
虽没有直白互诉情愫,但久别多年的心意相通,丝丝沁散着甜意。
路上执手同归冥府,温婳趁势解释道,“我不断步入轮回,欲窥探人族之缘究竟为何物,亡魂之情为何不可存于姻缘树,耗尽数百年求索,终于有一丝眉目。”
一遍遍轮回,一遍遍推演,直到她贴近缝隙里的真相,还未能继续深入探之,多年不见的楚姑娘忽而登门,迫不得已就此搁浅轮回。
几缕思念跻进脑海,到头来她生世善终,顺道品味过诸多完满人事,弥补前几世遗憾,也不再执着所谓的天注定。
没有人族之缘又何妨?亡魂之情不可存又何惧?
“楚姑娘曾替我相问桃赥仙君,道是身为人族时我姻缘线那端无人,大抵你我之间才是注定的缘分?”
“是与不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心悦他!
将会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冥府大门还未踏入,数千年鬼契就已落成,是为二王共治冥界。
当年敬渊为省事,少跟愚笨之人打交道,绞尽脑汁留下温婳料理琐事,而今不同往日,她早已能独当一面,他还每日殷勤地游走各殿,阻断这些琐事累到她。
后来敬渊得知温婳曾故意躲着他。
是保存记忆转生的缘故,她得见虚空下忙活的鬼差,偶遇过他匆忙寻找,就是不肯主动现身,藏匿于人群之中,装作是寻常的人族姑娘,仔细品味世上之趣。
他无权怪她,这是她的选择。
但并不妨碍他一日日记着,一遍遍恨着楚伊!
谁叫她害他险些错过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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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敬渊的愤懑怨恨,楚伊倒显得平静,如是历经数千年,万事皆可接纳,撩不起半分激动。
“当今六界之广,哪有本姑娘不敢去往之地?”
她趁机紧扣指间,冲敬渊漾出一抹挑衅,“世人处处敬我仰我,无一人敢放恶言,日日邀书不胜举,我推却一旁垒似高山,今肯来冥界赴宴,是你难修的福气!”
“你!”恼火堵在胸腔,谁知不是她大话连篇!信口胡诌!
他无处倾泻分毫,只好瞪向她的身侧,“你就惯着她罢!”
一切尽收眼底,男子仅略弯着笑唇,不复一句言语,而眼底不觉漫上茫绪,飘来极为陌生的不解,他就惯着她又何妨?
温婳一回来,敬渊几些委屈紧贴着她,还跟她告状,“婳儿,他们欺负我,你来给我评评理!”
“……我忙着呢。”不惯在外人面前亲昵,她悄悄拍掉他的手掌,只敷衍几声回应,明显是不当一回事儿。
毕竟谁都不会信,堂堂冥界之主会受外来者欺负,而且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姜宁风风火火落地,由衷感叹出声,“七月将至,冥界终于落个清闲了!”
“阿宁,今日去妖界一趟,你肯定累坏了。”
温婳迎几步迎来,刚要上手去探体内鬼力情况。
而宗隽霎时赶到,眼疾手快牵人到一旁,“姜宁,我来替你瞧瞧!”
如今鬼差须面对强大的亡魂,她们每回外出勾魂回来,都要经过一番仔细检查,以免魂体有个缺漏,易遭灰飞烟灭。
即使冥界不缺鬼差,她们还是谨慎行事。
鬼气萦绕之间,姜宁发觉意外来客,一抹无息,一抹神息。
耳边犹闻那些关于她的流言。
此中蜚语真假难辨,明明她是以噬忆为生的,而当世人苦苦哀求数千年,一心求忘负心之人,她却离奇避世不见。
不吞噬记忆不会难受不堪?
“楚姑娘终于来了?”
好似听出她言外之意,楚伊轻笑着点点头。
“如此真好,世人惯以噬忆忘却伤心事,今早已不能没有噬忆!”
“是吗?回头我考虑一下。”
她顺口而出,一脸若有所思。
声音不大,恰好纳入在座之耳,齐齐对此感到迷惘难解,噬忆还须考虑些什么?
“考虑什么?”幽冥蹿步而来探出身子,直勾勾盯着楚伊,“来冥界替我守奈何桥?何须费力考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开始替我守桥!”
反正噬忆忘却跟轮回水忘却是一个道理!
她咧嘴大笑,尽是开怀之颜,心上伊始畅想脱身奈何桥后的趣事!
“幽冥,不得对楚姑娘无礼!”
姜宁一把拉回幽冥,也没有咽下心里的好奇,“楚姑娘这是何意?”
楚伊不动声色压下旧忆,眸光流转着几分认真。
“多年懈怠不噬忆,若要重启噬忆之事,难免要考虑清楚些,以防费力不讨好。”
她可不想引来天罚。
“怎会呢?求都来不及,楚姑娘无须多虑!”
旁几个鬼差连声附和,盈盈笑语间,惟有身旁之人深陷猜疑。
未能问出心下疑惑。
殿外吵吵嚷嚷,笑声一道比一道响亮。
生死鬼君来催促开宴,身侧迷魂鬼君凑趣帮腔,身后的轮回鬼君一见楚伊在场就不由拧眉。
随众人纷纷落座,酒气逐然缭绕冥界上下,鬼差之宴这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