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巨变,冥府一夕跃升为冥界,鬼差不得已游走在各界之间勾魂。
又是一年的六月末,温婳在冥界大办鬼差之宴,与众鬼差欢度将来的七月闲暇,特邀楚伊前往一同祝贺。
而过去宴请,楚伊婉拒数回,千年来都未曾踏至冥界,月前如故送去的柬函竟有应邀的回音,道是携伴同行,来观冥界奇宴。
还提了个甚是奇怪的请求:不可提起韫洋的名字。
“活该!”敬渊幸灾乐祸半天,压不住上翘的嘴角丝毫,“插手别人的因果,险坏你我的姻缘,她总算是遭天道报应了罢!”
“非人族本就长生,分分合合实乃寻常,谁敢笃定万年都不会腻味呢。”温婳稍作轻叹,不自禁为此感到惋惜。
她跟楚姑娘的相识,每回都是她寿命将尽时得见一面,而彼此或多或少聊上几句。
她不知他们的情思何其深,只知非人族无法厮守之痛,不是谁都能轻轻揭过。
“阿渊,若神君已是过去的旧人,你不能借机挖苦楚姑娘。”
刹那间笑意顿住,一袭委屈侧了侧身去,难得几分强势之火复现,“温婳,你如实交代,你是不是会对我腻味?”
她迎着他眉间久违的厉色,后腰被抵在王座边缘,没有任何退却的余地。
此事不是小事,她无法哄骗他几句。
余生漫漫,只要她仍为魂体,不步入轮回,便拥有数不尽的变数。
“我……”余声被堵住,他才不要听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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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楚伊携伴赴宴当日,竟不似他们料想的那般“旧人泪,新人笑”。
那古怪的请求究竟是……?无端端惹人误会!
敬渊甚是不满,一路未曾消停过。
他时不时挤眉怒瞪着,还驱动鬼气添来几下麻烦,毫不掩饰他对她的厌恶,但不敢哼唧一声,直到温婳步离去取物,终于让他逮住个机会。
“楚伊,你竟还敢来冥界!”
“出去!出去——!”牙缝间恨恨挤出这几些话语,手上还蓄来鬼气威胁着,余目不忘留意门口的动向。
生怕温婳目睹此景,回头不好交代,毕竟他答应不会为难她。
可他一直记得楚伊的夺妻之恨!
未随数千年岁月流逝消减过半分!
自从温婳步入轮回,拢共轮回了六百余年,世世皆是阳寿尽而终。
那些年间,他寻遍五界之地,无一法子追踪到她的下落,又不知楚伊施了什么诡计,竟能使温婳避开冥府的耳目去转世!
寿元树不落一纸勾魂命簿,从来没有鬼差勾过她的魂。
如此脱离天道府规!
不是没有怀疑过府中有鬼差相助,但仔细追查下来,仍是没有一丝线索。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深陷悔恨之中,每每回想起那日,他都在后悔未有拼命绕开神君的阻拦,不该如此自傲,妄图能掌控温婳的所有转世!
为了那个人族小姑娘,楚伊曾与他做过交易,换取过零星的转生线索,但那不过是温婳转世的某一生,不明确是何年何月,不明确是第几世,根本没有法子推测潜藏的线索。
敬渊气得几近岔气,炙热眸光欲将“成亲”二字灼烧殆尽,即便如此,依旧改变不了她将在人界成亲之事!
他不愿继续低声下气,区区一个罪妖休想拿温婳要挟控制他!
于是他就转步去姻缘阁寻那位桃赥仙君。
无论她今唤何名,可借着魂息翻查姻缘线一二,而当锁定姻缘线两端之名,他就能确定她今在何处。
不料那仙君似乎与楚伊有所勾结。
愿意透露他人的姻缘线,偏偏对他冷眼相待,且闭口不谈温婳的姻缘,最后甚至连姻缘阁门都不许他踏入半步!
日日心急如焚,而始终无可奈何,惦记着楚伊遭遇灾祸,不得不有求于他,未曾想传来她闹上神宫,还能全身而退之闻,此生岂会有求于他?
温婳步入轮回的第六百二十年,楚伊亲自上门扔来一纸婚帖邀书。
当时她那桩婚事,在五界一府传得沸沸扬扬,婚帖邀书遍及八方诸界,俨然是婚期在即,随处有人谈论婚事之盛,乃亘古未有之势,就连后世都难以仿效。
他们关系何时好到这种程度,用得着来邀他去她的成亲大典?
敬渊嗤之以鼻,压着暴戾的鬼气,“楚伊!”
“你就是不安好心,还敢来冥府挑衅,特地拿婚帖来嘲讽本王孤苦伶仃?别逼本王一命换一命,先杀了你泄愤!”
而她不同以往,竟不发一语反驳,只是略扬了扬眉转身,“随你。”
“要来便来,要去便去。”
这是打什么哑谜?疑惑间,目光捕捉到那刹熟悉的笑意,几分意味不明的勉强转瞬而逝,似在无声嘲弄他:凭你还杀不了我。
“你!”抑住多年的恨火一下子蹿起灼烧心头。
郁勃鬼气轰地朝楚伊冲杀过去!
而不知从何处蹿出两道妖气,两柄剑刃凌空交错横接撞击,分毫伤不到楚伊,余怒威震冥府上下,两位鬼君生生硬扛下来,气势不输半分。
稍下沉力,如是要反击回去,只见楚伊兴趣缺缺摆手,“我乏了,回去。”
“是,大人。”妖力速速收束,利器封起入鞘。
“哼!你今儿倒是出息了,来冥府摆什么破架子!”
敬渊愤愤斥骂着,讥讽她是装腔作势,仰仗妖皇之势来欺压他!
明明她不仗势,也敢欺过他几回,今闻这句讽骂,就依她那性子,怎会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此时的她选择沉默不语,不跟敬渊辩驳两句,诡异到他都要怀疑自己遗漏了什么要闻。
她扶上那九玄妖兽之座,身子莫名停滞几瞬,手背上青筋明显爆绽开来,犹是此身在克制着、压制着,最后得胜般踮起一步,眼尾似还流溢出几些恹恹无力。
是大闹神宫所受的伤?似乎跟全身而退的传闻有所出入。
一个侧身倚进后座,恍是忆起些什么,楚伊轻轻笑了出声,而那双眸子冷凛瞬凝,直望进无尽漆黑的夜色。
两位妖君于旁侧护驾,片刻间便远远隐去。
“真是不自量力!”敬渊略显气急败坏,而不单单是阴阳怪气。
谁叫她不知死活,前日竟闯上神宫谋杀天帝?
她这些年光长修为,此力远在他之上,却不长长脑子?
而来不及细想,那片忮忌之火骤噬理智!
这些年来他耗尽心力,终日游走各界之间,到头来,要寻的人寻不到,修为停滞不长半分,全是一场空!
反观楚伊,修为一跃而上,盛大婚事在即,前路昭昭似锦,余生应有尽有。
他拿什么压过她?真是愈想愈气!
嘶啦!嘶——!
“还真是亘古未有!”
敬渊气哼哼撕碎邀书,随手扬洒于案桌前,还恨不得追去妖界撕碎楚伊!
“就一个纸糊的破婚帖邀书,就没有见过哪个非人族这般宴请诸方!”
碎片飘落案桌下,双脚时不时踩上几脚,他就是不肯看一眼。
过去半月有余,敬渊重新仔细盘查命簿线索,企图寻回温婳的下落。
而轮回鬼君在旁小心翼翼辅佐,生怕漏出什么失误破绽,暴露自己暗中的相助,故作出一副繁忙之态,实则无所事事东张西望。
桌下红帖碎片格外惹眼,按理是些废弃之物,大人眼见心烦,竟又没有直接销毁?
鬼君沉着气息刚蹲下,顶上随后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看下婚期是几时,本王去给她送个大礼!”
助她的新欢与旧爱针锋相对,定叫她后悔来冥府送这破婚帖邀书!
“是,大人!”鬼君浅舒了一口气,大人没有怪他越俎代庖,乱碰殿中之物。
心瞬间不虚了,举止光明磊落起来。
他饶有兴致施动鬼气拼凑残帖,字里行间逐渐明晰,只一眼便是惊忧掺半,两手无措悬在半空,冥王大人这是何意?
怯怯移去半个余光,那袭火气正盛,同这些年来无异。
冥王仍旧是翻阅命簿文书,仍旧是谩骂几句楚伊,恨她隐藏温婳的下落,而今打算去人界送份大礼,执着上千年的情愫已解?
“哼,看本王做什么?做事磨磨蹭蹭,知道婚期是几时了?!”
“知道知道,是、是——”被捉个正着,鬼君不敢继续深思,手忙脚乱地确认婚期,而瞳孔一下子瞪得铮亮,“是今日!”
敬渊扔下手中命簿,略有几许不满哼出,“婚事盛传好几百年,就提前半月来送邀书,这是多怕本王坏她的好事?”
“大人,哪来盛传几百年?”
鬼君觉着奇怪,下意识又接了过去,“这些年府里一直在找温婳,我怎从未听闻她要成亲了?莫不是温婳修炼成仙了?不然她一个人族,顶多能活百年罢?”
“你说什么!温婳要成亲——?!”
一句句温婳,恍若巨兽横冲直撞着他的心弦,他一把夺下悬空的婚帖邀书,脸色阴沉至谷底,婚帖上的女子之名赫然不是楚伊,而是他找了六百多年的温婳!!!
楚伊!
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偏偏挑她婚事将近时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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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的一隅。
堪堪过了申时,明月当空,天际昏黑无光,凭着源源不断的神力,一簇簇烛灯散逸辉光通明,轿子裹着喜气缓行,诸多迎亲之人紧跟在后面。
锣鼓喧鸣乐不可支,花瓣嫩蕊雀跃飞舞。
前头驾车的男子几下顾盼,一抹黯淡流进眸光里,“你不是说,只要你我假意成亲,准能让我亲眼见到冥王吗?这都半个月了!”
“不急。”一道嗓音穿过帘子,语气里皆是对此情的笃定。
“怎么能不急!”男子顾不上引绳驾车,起身就掀开隔着两人的帘子,“穿过这条道,拐进大道口就入城,你我就要行结亲之礼了!”
心急归心急,仍不忘压着声音。
他稍一探进身子往前,那股急躁荡然无存,“温婳,你在瞧什么?”
一虚光影凤凰,白金光亮细纹飘悬,绯红丝带飞扬着,手指微微一拢,凤凰轻响嘶呼,金光字迹聚合成一张普通样式的邀帖。
温婳不紧不慢收起。
“是楚姑娘的婚帖邀书。”
“楚姑娘?哪位楚姑娘?”他心下掂量着,瞧这送邀书的手法,应当不是寻常人族。
脑子里撷取到几片怨声,众人频频叱骂的那个名字,当下就脱口而出,“不会是那位杀害天帝的千古恶贼罢?你怎敢跟她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