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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温婳篇11 生世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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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片片浮光掠影,几些旧忆萦绕在温婳的识海。

当年她初到纪家,纪家妇夫忧她郁结心事,唤稍年长几岁的二位兄长关照着她的心绪起伏,他们的距离始终有分寸,一开始隔得远,后来逐步而近,环绕在她的不远处。

一遇些趣事,一个劲地唤她阿妹,热情拉着她去仔细观望。

伯兄较为好动,常想带兄妹几个去院外嬉闹,而仲兄体贴些,生怕她因此磕碰摔着,于是跟不靠谱的兄长吵起嘴来。

而后不久,长廊尽头未见人影,就先传来盈盈温笑,嗔怪兄长们不去学府是为偷闲。

嘴上是嗔怪偷闲,心下却是羡慕得不行,这位口是心非的伯绥储君,伊始学会忙里抽闲跑来,为此还时不时跟父王撒娇讨个清闲。

窗前对弈,院外赏花,齐身步入学府,几个人形影不离长大。

伯瞬就像是她的第三位兄长。

像是真正的亲人。

可惜战事摧毁安宁,远方先后送来三位兄长的讣讯。

若说不曾记挂过一人,不忧义亲缘分尽,不忧他们来世有无重逢,绝无半点可能,只是生死相隔,往事自此不可追。

所谓人族之缘,缘聚缘散皆由人定,生前缘分不知深浅,不知来世会通往何处。

相逢不易,今朝同喜,无端端连句道别都不曾,旧忆反反复复困扰,余生又将如何去释怀?

“温婳,你回来了!”

温婳沉着怅然落地,恰逢冥府门口探出个影子,一见她就惊而雀跃飞步过来,还不忘警惕朝她身后探头,不见玄影紧随其后,便如释重负般顺势拉起她。

“快!趁冥王还未回府,我们赶快去奈何桥!”

是生死鬼君。

一丝希望飘入,温婳由衷盈笑,“阿瞬还没有去转世?”

“嗤嗤。”生死鬼君笑而不语,一双蛾眉挑来明显的得意。

生死鬼君如往常,端坐在冥府大门侧前方。

顿时一股强盛鬼气灌来,以为哪个不长眼的鬼差不肯多走几步路,这般施法遣送亡魂入府,而黄泉路上不见余影,面前只有温雅公子杵着,绵着几分无奈笑意。

“你几时死的?是哪个给你勾的魂?”

鬼差胆敢这么亵职!得送去炼狱治治!

“我死于三百年前,具体是何时何人,都已记不清。”伯瞬凝思摇头,仅仅一面之缘,不曾交换过名字,他如何描述得清楚长相?

鬼君疑惑之际,一道王命落入眼帘:生死,速带他去奈何桥转世!

真是奇怪?入府的亡魂,何时逃了出去?以冥王的脾性,竟没有径直撕碎罪魂?

而提前转世往往是赐给亡魂的奖赏!

脾气不恼不怒,身入锁魂链还怪温顺,这亡魂极有可能不是逃出去的。

鬼君似乎明白始末,“你有些未了的夙愿,求冥王带你出府了却?”

“他会这般好心?是温婳带我出府的。”

她的步子顿缓下来,嗅到些许不对劲之处,温婳带出去的亡魂,为何是冥王送回来的?还要他直接转世!

“那你得罪冥王了?”

“是他的忮忌之心,难料不可估量!”

“大人忮忌你——?”鬼君下意识质疑出声,恍是听到个好笑的打趣,“真敢胡言乱语,难怪大人要你立马转世!”

几步拐进幽深,几个魂影迎面过来。

生死鬼君半捂着笑唇,飘身凑到迷魂鬼君面前,“迷魂,冥王要他立时转世,他竟妄言冥王忮忌他!”

迷魂鬼君闻言全无笑意,一掌推走那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蠢脑子。

“他就是温婳的未婚夫婿。”

“是未婚夫婿又何妨,有何好忮忌的?人族生世轮回不尽,谁没有定过几个亲,成过几回——?”

“什么——!温婳的未婚夫婿?!”生死鬼君失声惊叫起来。

上回她侃笑温婳是不是养了个小情人,冥王大动肝火威慑杀来。

今儿迷魂还跟她道,冥王其势之恐怖,简直是要她当场魂飞魄散,而她不过就只提了一嘴什么未婚夫婿。

一见未婚夫婿就暴怒,明眼都瞧得出是冥王吃味,几位鬼君私下谈论过对策,还未敢往外传。

迷魂鬼君抬手抱臂,一副毫不相干的姿势,“冥王瞧着他碍眼,事不宜迟,你就尽快带他去转世罢!”

“嗯!”生死鬼君心里惶惶,来不及细想,拉紧锁魂链紧步将行。

而轮回鬼君连哎几声拦住,赶忙抛来几句拱火之言,“生死,你想清楚了?”

“冥王之命在前,惯来不可违背,断不能留他一时,可不知此情深几许,连句道别都不行,不就伤了温婳的心?余下还有两百年光景呢。”

言外之意明显,是得罪前者还是后者?

“不过,你是遵从王命,温婳明事理不会怪你的。”

如此不痛不痒,倒也不是善意提醒她,而是嫌冥府动静不够大!

“轮回,你是故意的罢!”

生死鬼君气鼓鼓咬牙,一个扭头又朝某个看戏的姿影骂道,“你也是故意的!”

一个假装催促她领魂前去,一个假装好心提醒她,全在期盼冥王为情所困的场面!

夫婿先一步转世,温婳伤心不搭理冥王,冥王心急无可奈何,如此一来就当是替他们出气了。

稍作犹豫后果,生死鬼君心一横眼一闭,“我就是要帮温婳!你们净顾着看戏,不把温婳的思慕当成一回事,回头就叫她不帮你们!”

“哎,你少胡说八道——!”两魂异口同声,瞬时慌乱起来。

他们是想看冥王吃瘪,但这戏都还未端上来呢,怎么就断定他们不帮忙!

几个殿里就属生死殿事多,易爆出些从未见过的乱子,温婳屡屡为她解去不少麻烦。

为了温婳不留遗憾,忤逆冥王又何妨?这个忙她帮定了!

“我先带你去奈何桥边上躲着,等温婳回府见上最后一面。”

一旁沉默多时的男子,低头为之浅浅柔笑,往后还有鬼君帮她,并非孤身独自面对将来。

他抬眼携来有力的细语,“当年十三鬼判下手过重,害我险些魂散于此,许诺我之事未了,我是不会去转世的。”

“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受罚。”

如倾尽身为兄长最后的袒护,再度揽下他所能做的事情。

三拐五拐,温婳拐进靠近奈何桥的僻静地,身后跟来的魂影默默止步。

“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你就不怕来世过得不如意?”

“不如你胆识过人!先前遇谁都不动情,一动就动个惊天动地,你也不怕情意散去,执念不甘生恨,就连转世都没有退路,那我还怕什么?”

“若情不长久,仅为朝暮之变,我自备下妥善法子,而生出个别变数,后世自有她的法子解决。”

得见最后一面,气息漾着无憾。

一团鬼气凝在眼前,伯瞬故意往温婳怀里轻轻一推,“就算我不揽下,冥王也不叫我好过。”

他在跟她告状。

“……”温婳心绪一挑,猝来不尽的无奈。

鬼气洋洋洒洒落下的字迹是:轮回,去找生死鬼君。他的轮回命簿按恶行来论,下一世脾性暴躁,靡虐暴戾恣睢,一生成八回婚,负尽有缘女子!

“人族追崇一双人相守,冥王这是要害我的后世受尽世人指指点点呢!”

人界上下无论是何种身份,当以两人厮守为诺,彼此忠诚而终了此生之缘。

倘若是女子与几个男子结为妇夫,或是男子与几个女子结为夫妇,旁人不会阻拦什么,女男相悦由心,但会私议此人不忠不义,竟为一自私欲委屈旁人!

“轮回鬼君替你改了?”

“是呀,仰仗你的交情,会是顺遂的一生。”

齐步踏出偏角,伯瞬轻叹着不解,“都还未定情,他就敢视我为仇敌,真就不怕我这么转世,成了你念念不忘的一根刺?”

“此事做法是莽撞了些,但缘于我跟他多年的相处,并非是毫无察觉一丝情意。”

听来是有几分为他辩驳的意味。

止步在桥头,伯瞬转身虚揽了一下温婳,“此去重逢无期,希望你我之间,还有些缘分。”

成为她真正的兄长,没有硝烟战火,平平安安护她一生,偿还所有的相助之情。

“许是会有的,后会有期。”些许伤感流动,温婳抬手拍了拍后肩。

幽冥一见温婳就欢身飘来,而见两人犹似相拥的影廓,生生在半空刹住身子,扫去满眼疑惑不解,她生来就在冥府,确实不懂什么人族之缘,道别还要这般不舍!

什么保重,什么后会有期,她在奈何桥听遍数千年,早就听得腻烦了。

无力步回翻滚的锅前,反复舀起锅里的轮回水,看在温婳的面子上,就且让他们好好道别!

未有多时,一双皎白玉手映入视线,轻轻接过她刚盛满的轮回水,“给我罢,多谢姑娘。”

“无碍无碍!”幽冥咧开嘴角。

见惯奈何桥上三回头,哭哭啼啼不断,或是骂骂咧咧闹耳,今方如遇朗月入怀。

伯瞬一饮而尽,收束余光花影,片片意识渐然失散,似是一尊躯壳步步迈过奈何桥。

幽冥照旧低头续添轮回水,一袭模糊虚影撞入侧目,温婳过来了?正好有一事找她!

她还未打眼看清来者,汹涌力道狠狠劈在清醒的意识上。

“温婳你做什么——!”

身子无力软瘫倒下,手里的轮回水被一把夺走。

她做了什么?温婳闻声转过身子,却见幽冥倒地不起,一抹魔息扶着奈何桥,身影跌跌撞撞,阶阶哀切欲绝。

刹那浑身鬼力震颤顿生,凌空抽出锁魂链抡去,势必要阻止女子僭越!

而一个偏身迎面,强劲魔力紧紧抓住链锁,两力奔涌相撞,链锁砰地碎裂开来。

来者修为强悍,魔息远胜于她,温婳独身应对毫无胜算,便弹指挥动鬼气去搬救兵,而虚空晃噬全部鬼气,困身于一方结界之中。

现下谁都不能帮她。

倘如暂无亡魂转生,大抵也不会有鬼差过来。

砰——

无可奈何欺身逼去,魔息一瞬侵蚀拂面。

温婳翻身跃过躲避,趁势扳过女子后颈钳制,还驱使全数鬼气裹挟她的四肢。

一时无法动弹,女子泪水横流落下,珠珠烁闪着不甘心,“为何轮回水无用!为何轮回水无用——!”

“若要万生平等,何故惟有人族能入轮回!”

周身魔气狂躁起来,发疯地冲击着魂体,击击近乎撕裂,温婳迫于无奈松手,几下灵活躲过追击,而后毫不迟疑扑向疯魔。

“姑娘冷静些!世道如此,犹是天理存续至今,如若心有不公……”温婳试图说服她。

“心有不公又如何?!”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挚友,相识三千多年朝暮,却在我面前化作沙硕散去,就算今后天理更变,她能死而复生?我还能跟她相见?”

“我救不了她!为何我救不了她!”

女子声声悲恸,力上愈发癫狂,似乎曾经寻遍天下,终是没有一个法子可解。

两身厮缠进退相随,诸多记忆碎片游弋。

冥王不许非人族到奈何桥,这是冥府重中之重,也是她考核之重。

她曾跟几位鬼君打听,道是她们从不明其中的缘由。

而当她问起幽冥,她神秘兮兮贴在耳侧道,“人族曾在冰封中度过两百年,冥府上下塞满将入转生而不可的亡魂。”

这是部分非人族之间的秘密。

大雪纷纷扬洒,屋里热气腾着原貌,人族以为过去一瞬,实则断隔两百年光景,不给人族代代流传,不外传给非人族通晓,是怕后世有朝一日重蹈覆辙。

温婳仍不清楚背后的缘由,隐隐猜到两者几许相关,她决不能让魔女靠近轮回井!

以魂身为引子,擭制魔气为术力,足下一个鬼阵初生,直接剥离了她多年的修为。

即便是同归于尽,她也要阻止残局复现!

而片时,魔女有所察觉,余泪凝落眼角,托来仅存的一丝清醒,“非人族,不可入轮回井对吗?”

天道不叫挚友活,亦不叫她独活。

未等温婳应声,她弯起一抹苦涩,抬手紧环住对方的腰身,催动法术交换上下身位,轰然强制使之脱离鬼阵。

“是我叨扰姑娘了。”

始料未及抽身,温婳惊疑未定,“姑娘不要——!”

可惜已是赶不及。

料到她不惜同归于尽,此些恻隐不忍逸散心间,于是万念俱灰下决意自毁。

短促一晃眼,结界崩裂消弭,白茫茫糊去视线,漫天碎屑飘洒瞬消,不落半点痕迹,这道魔息突来又忽散,好似她始终束手无策。

这口气就哽在心头,腰上尚存温热气息。

仅仅几瞬的相识,目睹魔息灰飞烟灭,便使她难以接受,更何况她们相识三千多年?

此时的她,恍惚明白非人族执念因何而起,为何非人族不能拥有轮回?她们为何不能同活!

失去支撑的力气,此身虚软急坠而下。

几欲挣扎无果,眼上招架不住莫名的强压之力,无端毁契入轮回,她可还有来世能活?

余下毫无意识坠入万丈幽深。

坠入惟有人族可步入的轮回井。

近似同时,幽冥艰难强撑爬起,扶上脑门猛烈的剧痛,迷迷糊糊抬眸之际,惊见那口轮回井上,一片绯边袍角断然深入。

她立时惊醒过来,扒着井口张望。

“温婳?温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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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畔死水潺潺,亡魂转生骤停,一道阵法隔绝两方,原本挺立在桥旁的魂体无影。

幽冥抹了抹泪水,稍稍止住抽泣,“方才温婳跟亡魂道别,依依不舍相拥了片刻,我就不敢打扰,想着他们临别好好叙旧……”

闻言,玄影杀气凶厉,面色阴沉森冷。

“幽冥,他们没有相拥……”旁侧几魂连忙摆摆手,妄图暗示她不可继续。

“你们胡说!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分明就是相拥!”

视线郁着肃杀扫来,几位鬼君惊骇失声躲起来。

生死殿之上的几个魂体,唯独幽冥不知情为何物,仍以为敬渊是为毁契之事恼怒。

她含泪继续道来,她眼中的始末,“亡魂喝下轮回水,迈上奈何桥,此事本该终了,谁料温婳打晕了我,夺走了一碗轮回水!”

“我硬撑醒来时,就见她跳入了轮回井!”

沉寂无声,风雨欲来,殿里空响起一声冷笑,“你确定她打晕了你?还夺去轮回水?”

“是!”幽冥始觉有所不妥,她的确没有亲眼撞见温婳打晕她。

她绞尽脑汁去想,依旧找不出破绽,“当时奈何桥附近就只有温婳,不是她还会有谁打晕我?她以前从不打我的!”

“那一击可疼,到现在还疼!”

尾音咕咕一抽颤,压下的委屈重新呜咽起来,“敬渊,你快救救温婳!”

肯定是那个坏男人唆使她!

幽冥生来就锢在奈何桥,天生一身强横修为,而只须为人族的轮回尽力。

其他事全有敬渊顶着,她不明何为烦恼何为忧愁,心性纯真宛如人族的孩童,府中的鬼差时不时就爱拿些小事去戏耍她。

而温婳不同,起初路过奈何桥,都会陪她解解闷,教她明天下事理,后来抽不开空便找亡魂去作陪,设法以替身术代之,助她偶尔脱离奈何桥数千年的束缚。

唯独温婳真心待她好,敬渊才不会多此一举管她!

纵使她真的打晕了她,她还是会想尽法子救她!

“生死,我命你速带他去转世的!”

泣声连连回响,一窝心火激荡,眉上恼火肆意迸发,此间落寞只有他自个知晓。

玉饰木盒还攥在袖下,冰冷地嘲笑是他自作多情,此情并非相处久时能强求。

生死鬼君探身扑通跪下,“大人!我本要带他去转世,是他死活不肯,自言许诺之事未了,绝不会去转世,而若强行灌入轮回水,幽冥是要遭天谴的!”

“是伯瞬的错,定是他引诱了温婳!”

余下默默咽下愧疚,是他要揽事的,与她无关!好在现已顺利进入轮回,冥王无论如何都无法为难他!

“伯瞬?”他听见他的全名,狂躁戾气顿滞片刻。

事已至此,无力挽回时局,几些理智是相信她的。可他动不动就气恼,数千年的脾性如此难变,能拿什么跟他比?拿什么留得住她!

一袭阴气踱入庭院,冷眉移至那棵寿元树上,金光浮点明灭烁动,仍旧没有她的寿元。

从前其他鬼差毁契时,寿元树显现其寿元,轻易就追踪其下落,而待成年那日遭天道诛杀,不成则归冥王出手毁之。

无论是敬渊,还是几位鬼君,寿元树不见寿元,轮回命簿不见事迹,条条皆指向轮回井诛灭,是她转生失败的恶兆!

心下后悔不已,一时的忮忌冲动,致使她生死不明。

早知她念念不忘至此,他就不该容不下他!

凭靠另一个男人来留住她?

荒唐。敬渊自嘲讥笑,心口凄怆阵阵外刺,还不够荒唐?就连玉饰是否为赠予他的,他既不敢笃定,又舍不得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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