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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温婳篇11 生世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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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静默之间,生死鬼君未听来对她忤逆王命的裁断。

只见凄戚玄影折身而去,发间紧缠的瑜环崩裂,乌丝卷袭着缕缕阴风,半空霹雳闷沉,遍地幽火晃动,各处鬼差纷纷躲避。

好似步步复返从前的姿影,不曾有过和善示众。

而明显不是畴昔,换作是昔日的冥王,今胆敢违背王令的她,现下定已抵达十八炼狱。

她长舒叹息,暗以为逃过一劫,起身竟一眼晃见十八炼狱,心惊胆颤迎着狱门。

十八鬼判怏怏奉命,眼角笑谑已然疏散,“姜宁,冥府紧缺人手,现提前放你出狱!”

“发生何事了?今时的冥府怎会紧缺人手?”

姜宁不明所以跟在身后步出。

“你问她。”鬼判心绪缺缺环臂,抬头指了指狱外的生死鬼君。

她步近鬼君身前,听到对方庆幸惊叹不是罚她,听到身后炼狱大门轰地紧阖,狱内重陷无魂痛吟的静寂,鬼判重新陷入无趣之中。

鬼君垂头斟酌字句,不觉泪水盈眶。

“温婳毁契转生去了,现今是生死未卜!”

姜宁不信。可她寻遍冥府上下,依旧觅求不来那袭罗曼花姿背影。

承冥王之令,举全府之力,追缉毁契鬼差温婳,挖掘其湮灭行迹。

同时冥府伊始流传鬼差舍不得未婚夫婿而莽撞毁约转生,恐遭轮回天道诛灭,冥王为之大发雷霆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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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契轮回,心神俱灭?

一缕灵识游走,恍惚步入一个虚境,刺光白晃晃扎眼,犹有细小齿牙啃噬魂体,反复啮咬啃噬,万千尖锐狠狠刺穿,而一下灼热滚烫,一下幽冷冰寒,深陷无尽剧痛折磨。

令她痛不欲生。

温婳几度咬牙强撑,吞下浑身撕裂的痛楚,数回挣扎未果,锐痛汹汹,喉间痛呼不慎溢出,“啊——!”

不料落入耳中的,却是一阵婴孩啼哭。

“哇哇哇……!”

余声蓦地停滞,她双眼茫然灵动,一张张熟悉笑脸迎面,在一个又一个温暖怀抱流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堪堪活到二十岁,温婳仍是想不明白,这一世的人族之缘是凭何而论?

她前世早逝的双亲,对她疼爱有加的义亲,两位兄长及伯瞬,都齐聚在这一生。

原先她是打算寻个时机,十八岁意外身死回到冥府,跟冥王解释毁契转世之由,而当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怎么都舍不得他们难过。

“婳儿。”

身后人轻唤过来,一步风入湖心亭。

这是她三岁保留的名字,不过此生改姓为林。

手中摇扇稍止,温婳回身后凭栏。

她抿着笑望向来者,眼底流溢几些无奈,直截了当问出声,“你心悦我?”

男子身姿挺拔,而容貌似是“伯瞬”,叹着气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

他步近温婳前面坐下,“我不厌恶你,你不厌恶我,你我尽快成亲,堵住那申家痞儿不轨之心,免得一个个长辈担惊受怕。”

一想就来气般,恨不得去杀了那申家痞儿!

两家人连夜奔赴百里外,后脚申府的人就如蚁附膻而至,怎么都甩不掉,本想告官府解决,谁知对方嚣张死堵官道,不得已之下出此下策。

温婳丝毫不惧,大不了就是一死。

“我问你,是怕近来仓促成亲,日后你心有归属,人家嫌弃你成过亲。”

“今我年过二十五,游遍各地山川,未曾遇上钟情之人,就家前几片空地,我还能对谁一见钟情?怕谁嫌弃我成过亲?”

她一早就惊奇,前后不久转世,两人竟相隔五岁。

结合前世今生记忆交叠,她恍惚明白为何亡魂不可带着记忆转世。

生死轮回不尽,易为窥探天道。

有着两世记忆的她,自然而然拈来长辈的语气,“不曾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不全是个错事,好过你我仓促误终生。”

语落,男子仔细打量对面,迫使自身投入些什么情愫,熟料眉头渐然紧拧起来。

“若是一眼不欢喜,日久相处怎会欢喜?有些人终究是亲人。譬如你我之间,我还抱过你呢,青梅竹马二十年,哪里不日久?你何曾心悦我?我何曾动过情?”

“……”温婳沉默应之,彼此青梅竹马两世,硬是心动不了半点。

“婳儿!”两位兄长朗声蹿入。

目见“伯瞬”挺坐在旁,两个人都跟上辈子一样轻哼,明明一个是他的亲兄长,另一个才是她的亲兄长。

兄长携来双亲的叮嘱。

男子听后,不自禁侃笑道,“真不知他们到底是你的娘爹还是我的娘爹?从小到大就疼你,连我个亲儿子都不顾。”

那是她前世的亲娘爹,今生又与娘爹结交成为义亲,关切她有何不妥之处。

言笑间温婳默入感伤。

身处九黎庇护下,此生没有战事,没有匪徒闹事,亲人相护相伴至今,哪还有什么前世遗憾?只是不知,终究是天道的恩赐,还是天道的惩罚?

她未敢掉以轻心。

庭院外吵吵嚷嚷,似是亲人置办喜事物什归来,诸多闻讯的新旧邻里上门,隔着老远便闻贺喜声,笑声萦回两耳。

笑笑笑!

有何好笑的?!

鬼差如故鱼贯而入,生死鬼君心仍烦闷,手上施法不辍,撇嘴朝一众身影暗骂几句。

事发后三十年,处处找寻不到温婳,冥王脾性愈发暴躁,府中提心吊胆多时,他们怎还笑得出来?

骂着骂着,发觉是她忧思过度,心弦紧绷得魔怔了。

一瞬松懈下来,挥手掠过一个名字,咕哝觉着眼熟,下意识回转寿元树,那寿元丁点儿金光暗沉消逝,拂动初生的勾魂命簿飘零。

生死鬼君凝神接下命簿。

林婳,年二十,死因天谴击杀。

极有可能是他们相识的温婳!

她当即动身往罗生殿!

“大人!大人!”

生死鬼君刚入殿门,罗生殿空无一影。

眨眼间,强盛鬼气簌簌聚来,冥王遽然撕破虚空冲出,怀里一袭艳红华服甚是打眼,此身气息微弱到近似消失,许是有一口气吊着命线,许是下一时便会断气。

“速去封锁冥府之道,此事不可外传!”

“是,大人!”

她还未压下惊讶之色,泪水已奔至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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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妄虚境之中,天谴未散她的魂,而莫名使之平安降生。

拥有记忆的她,瞧得见虚空下的鬼差,为能多留在人界陪伴亲人,她这些年来都在避开鬼差,以为万事大吉,却不见得如此。

定下几日后的大婚,繁琐之事迫在眉睫,娘亲送来喜袍试衣合身与否。

外袍刚披身上,温婳理了理衣襟,余光之间明镜濯映流芒,仿若银蛇一般游走。

挑开视线仔细探去,而天地骤暗,不见一丝光明,寻处藏身未果,惊雷直劈脑门之上,撕扯着魂体,使她瘫倒在地上,血水泊泊横流。

正叹未得善终,此生缘相聚,亲人都将承受失去她之苦。。

“温婳!”敬渊挺身挡去天谴,护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原来她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道道天谴劈在后背,他始终一动不动紧护,直到天谴迟缓下来,利落抱起欲回冥府,屋外传来刺耳的一声“婳儿”。

目光交错,两袭喜袍相衬,竟还真是那个男人!

失而复得的欢喜,遭忮忌烈火吞噬。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舍回望的那一眼,是还在念着他?!

天谴震荡着天地,冥府外乱作一团,敬渊不管不顾,借以十八炼狱遮掩,偷来一方安宁。

手背反复轻抚而过,一遍又一遍贪念勾勒着她的眉眼。

寸寸思念灼烧着,还未开始分离,心间已是万般舍不得。

他将摧毁温婳的命簿,再造出新的命簿,以此来瞒过所谓的天道法则。

即便他是冥府之主,即便是有法子躲避天罚,他还是估摸不出下回见面是何时。或许是几百年后,或许是几千年后,抑或是……

永无相见的可能。

若是成功,她将以新的身份步入轮回,从此解除天谴的追击,若是不幸失败,她会消散于荒寂之中。

此法变数颇多,却是唯一的法子。

他该如何是好?

困顿重重碾着眼皮,温婳竭力挪来一片醒识,脸颊恰磕碰到略带骨体的笨拙,稍显不知所措擦过缓移,唇上柔软相触痴缠,浓烈依恋厮磨着彼此,半晌稍作分离。

如豺狼般的贪欲,与虚弱视线交缠。

敬渊一怔,难抑的冲动亲吻,未料到会抓个正着。

覆手遮上那双明眸,俨然是欲盖弥彰。

“大人。”

她勉强唤他,气力近乎耗尽。

“你没喝轮回水?!”

她察觉他的气愤,喉间的解释溢不出,而脑袋就连晃动都不得。

原以为轮回水忘却,毁契入轮回之后,是人族之缘驱使他们成亲!眼下竟是她拥有所有记忆,心心念念追着那个男人成亲!

她就如此爱他!

忮火凶光强势,他再度覆上她的唇,不甘含着唇瓣轻咬,但没有使上狠劲,只为纾解他的情思,克制他的忮火。

“我会救你的。”

怀里还是活人的躯壳,而温热笼起薄薄凉意,这偷来的片刻欢愉都被迫还给天道。

一身失意悲戚挺起,他的眸光尽是乞求。

求转世顺遂,求她的恋慕。

揣着丝丝遐想妄念,今朝忘却所有,旧人皆为过往,来世只有彼此,而下一刻的他——

选择封存她的旧忆。

“温婳,我会救你的。”

肉身与魂体分离。

幽冥抽离轮回之力结成结界,举全力来遮蔽天道,招引团团鬼气紧绕肉身,径直葬入奈何桥死水,假造肉身与魂体同葬的迹象。

滚滚雷云飘散,冥府寂静如初。

“温婳。”她小声念着,便如鬼君们所言,至此每一个轮回,她都会假装不认识她。

敬渊外施几分鬼力,在魂体上灼刻进曼罗花影,双方靠近时才现形,而无论她转生多少世,印记都不会消泯,以便往后指引她的踪迹。

明明他经历颇多,而当万事俱备时,反倒临事生惧,恐惧命数之变。

心劳计绌,只好姑且一试,渡尽半身修为护她,他又笃定心神开口,“重铸轮回命簿,寿元定名晏如!”

愿她岁岁安然,平安归来世间。

“大人?!”几魂齐齐惊呼,余下不敢劝半句。

寿元定名,每一世名字与之相关。

明辨轮回之道,稳固其魂体寿元,强行越过天道进行转世,代价是死后的魂体皆如傀儡躯壳,不知要几生几世,惟有魂体彻底稳定,方能恢复寻常。

此计没有损害,只是要他多等几世。

敬渊缓步抱过奈何桥,亲手放她进入轮回井。

此去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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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年间,那颗寿元不曾烁动,成功与否一度无人知晓。

几位鬼君死守着秘密,连姜宁都不透露分毫,落在所有鬼差眼中,毁契转生意味着永无来世。

直到敬渊在人界搜寻行踪,偶遇第一世的晏如。

彼时的她,臂上卷起两袖,裙尾搭在膝上,淌着涓涓溪水,正与另一位小姑娘结伴捉鱼,两人耗费半日才捉到一尾鱼,却仍笑得十分灿烂。

郁积的愁怨一扫而空。

他清楚知道那不是温婳,还是忍不住多迈一步靠近。

而下一眼,晏如面露痛苦捂着胸腔,无声倒向溪流,他无法施法救她,而当旁侧的姑娘发现异样时,已是来不及。

她在他眼前死去,那年的她才十六岁。

第二世的晏如,衣袂飘飘而舞,在众人欢快喧闹中,只是两道视线隔空交汇,舞步猝然休止,毫无生机倒在台上。

十九岁这年,她方夺下才女之名,欢庆宴上当众香消玉殒。

那本轮回命簿上,两世之死皆为冥王夺命。

敬渊这才醒悟,温婳成功转世并非是躲开天罚,他们生生不得相见才是天罚。

就如冥府的曼罗花,花开叶败,叶长花落,花叶永不相见,彼此相遇之时,便是她暴毙之日。

因各种死因离奇,冥府上下伊始盛传,鬼差得罪冥王,生生世世不得安宁之言。

后来,鬼君寻到第三世的晏如,敬渊不打算去见她。

可十八岁那年,她在云津的狩猎礼上坠马,当场伤残无法疗愈而终。

只因他缉拿仇杀亡魂,风风火火误闯进林子。

第四世时,他希望她能安度此生,就在她降生后一步都不往人界去,岂料她还是在十九岁那年诡异殒命。

天道就是要她枉死!

于是,敬渊拿出那枚残留她气息的玉佩,压在她的轮回命簿上,施以法术试图对抗天道,更改余下冥王夺命的死因。

而第五世听闻她定亲,未压住忮忌之心,莽撞冲入她家附近,确认那个男人不是伯瞬,一口断定他们缘分已尽。

窃喜尚未勾起,屋里的人呼吸尽断。

一如从前,他在冥府门口等她。

不同前几世那般,眼神空洞无光,面如沉沉死灰,她的眼神多了些生气,彷佛不再是那具装载魂魄的躯壳。

“英年早逝,未尝遍世间滋味,如此潦草转世,可会是你的遗憾?”

他问过一回又一回,躯壳没有半点生前记忆,始终无动于衷挪步。

而今,面前的魂体却抬眼反问,“这一生,我可否能立契为鬼差?”

她终于活过来,短短一句话,并不知他等了九百多年。

无数思念,无数欣喜,终只化作一句自然。

她为男人毁契,他费尽心思,历经九百多年才救回她,可她不会为他留下,心里怨气如潮,不禁要刁难她。

生死鬼君来劝,“她又没有记忆,大人何须与她置气?”

“敬渊!你这般折磨她,不如让她来奈何桥陪我!”幽冥舍不得她东奔西走。

姜宁为她抱不平,“当年是她有错,可天道已降下劫罚,她幸而逃脱,又何须如此折磨她?”

一个个都为她说话,可到底是谁折磨谁?!

明知性子迥异,晏如情绪外露颇多,字字句句都要反驳,一颦一笑皆是陌生,只有沉默不言时,神情才会有几分像温婳。

终究不会是他当年钟情的她。

而到头来,敬渊还未确认温婳的心意,就敢庆幸没有抹去她的记忆。

万一她还是爱慕伯瞬呢?万一她永不会对他动情呢?

光是想想,他就难受。

今时执着留下晏如,只因不是毫无记忆的躯壳,此生记忆覆盖,轮回水会连带旧忆一道散去,抹除他跟温婳共有的记忆!

他决不允许!

失去她的踪影,心火一点就燃,敬渊完全记不起来,上回心平气和是何时?而他妄自断言,没有丝毫温柔细语,是讨不来她欢心的。

此生还不逢良时,他不能恢复她的记忆。

绝不能让她看见这个暴戾的他。

无论多久个日夜,他都会竭力去克制脾性,只要她肯心悦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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