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楚伊从天劫劈昏中醒来,内体虚洞几近要由内而外吞噬掉自身,她紧忙踏上找人族噬忆的路。
而人族大多不信她,或是自言遗憾痛苦都为此生的一部分,不愿忘却分毫。
忽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拦住她。
“当年我不肯信姑娘能为我的夫婿续命,是我有眼无珠,如今姑娘可还愿帮我?”
续命?什么续命?
楚伊望向韫洋,只见他茫然摇头。
于是她反问对方,“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我记得就是你!”
她仔细端详外形,笃定之余却露出一丝迟疑,“姑娘是非人族,但毫无一气一息,是世上唯独没有气息的非人族,我怎会记错呢!”
“仅凭气息而论,姑娘未免过于玩闹?世上诸多奇闻轶事,既能生我,也能生她,还会存在没有气息的非人族。”
“可是我在此等了十年,问尽所有路过的仙君、妖族或是魔族,他们无一例外,都未曾见过没有气息的非人族。”
饥肠辘辘着,楚伊强忍对记忆的热切,通过触碰女子获悉了她口中的相识。
忆中人始终背对着,而一身强悍修为,无论楚伊怎么挪动记忆幻境,都无法看见她的正面。
自此过去几年,迎来第二个误认她的人,明眼可见记忆里换了个身影,二者看似没有半点关联。
一个如此,两个如此,或许还能当作是误会一场。
而后的上千年岁月,上百个人族错认,她还无法从记忆中寻到丝毫线索。
这一切还都是巧合?
过些年,始闻魔界有个没有气息的魔,修为远胜世上众魔,身怀诡力奇术,可为人族续命。
而她避世千年,素来安分守己。
不像她闹腾。楚伊忍不住好奇,数回往魔界投帖拜见遭拒。
几乎可以笃定,同为唯二没有气息的非人族,那位传闻中的续命魔在躲着她。
竭尽她毕生所能。
在众生记忆之间躲着她。
从前她想不明白。
今日一路追去,步至伯绥几百里外,敌不过她的修为,找寻不来半个踪影,而心下迎来答案,大抵是她们长相一模一样?
近如孪生姊妹。
而楚伊清楚地记得,她是独自降生于世的,怎会有什么孪生姐妹?
“许是法术变幻的样貌?”她如此自我宽慰,又不明白佯装成她的意义何在。
还是一个近来作恶多端的罪妖。
她安分不敢闹事,就戏耍她来解闷?
不可原谅!
借着初见时那一抹熟悉,万千个记忆碎片飞快掠过,而最后停留在敬渊那张讨厌的脸上!
“就是你给人族续命?终于让本王逮到你了!”
几些狂躁鬼气阻去前路,女子回头直面来者,依旧以帷帽遮去容貌,依旧瞧不清脸上神情。
影影绰绰之间,及腰而落的不是乌丝,而是一头灰白,使得那身冷冽气息比今日所见的更甚几分。
前几个记忆明明都是黑发。
是生来就是灰白之发,还是乌黑之发?哪个才是她的幻术作祟?
“万物皆有存在之由,还望冥王大人谨遵天道法则。”
“什么破存在之由!僭越人族生死,冥府就与你誓不两立!”敬渊不依不饶,抬手就是驱使无数鬼气攻去。
“你打不过我。”
“口出狂言!”
女子不紧不慢凌空,一晃如冰晶般的结界凝在几步外,缕缕翻涌的鬼气瞬息湮灭。
片片冷霜伴身,步步生冰,几步踏着虚空隐入,几步复而驾临于世,携来遮天蔽日的术法。
“你……!”敬渊一声闷哼,无数凭空凝出的冰锥尖利随之绽开血花。
身上血口大张,几许白霜幽幽覆上,一阵撕扯的疼痛猝来,却是使伤势愈合,体内鬼气一空。
他毫无反击之力,一步都靠不近,一击都伤不到。
最终他气息恹恹。
而她气定心平停手,帷帽一角都未掀开。
这真是一出好戏!
余目飘来几片旧忆,生死鬼君战战兢兢,道是不能在冥府提起续命魔,这是敬渊打不过续命魔就此记恨上了?!
楚伊赏识女子之强,暗想将来如果能拥有她那般强大的修为,岂不是从此在世上为所欲为?
心间的跃跃欲试未定。
眼皮略微一挑,她意识到不对劲,续命魔凭借一身修为,不断模糊所识人族的记忆,偏偏今日在溪悦眼前暴露样貌。
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她出来!
躲她两千年的续命魔,如今主动走入她的视线,这是意欲何为?
步回伯绥王都附近,天际乌云滚滚避空,一刹骤雨如倒泻。
楚伊轻拢虚空一握,绢伞凝化在手里,白雨跳珠撞入,轰隆嘀嗒叩击着伞面,如聆听雨乐自在而行。
一念跃乱心悸,溪悦不会追着她跑出茶肆罢?
“砰!砰——!”她唐突飞入茶肆,虚握的茶杯碎了一地,原本谈笑的几个人族惊得定定不动。
“噬忆妖?噬忆妖回来了!”
余下不敢多言,生怕她计较妄议她的罪行之事。
一顿扫寻不见身影,楚伊便转步持伞冲进雨帘。
虽说伯绥四季如春,但风急雨急,冬雨席卷北方的寒意,人族早时淋雨,夜幕多会染病,一向是大意不得。
思及以她的年纪,不会傻傻淋着雨,何况还有成瑞在旁,怎么会淋雨伤寒呢?步子也不急了,就是不知雨势何时停,不知会在何处躲着。
尽管心里明白,楚伊还是沿路悬空寻去,目光放向几丈下的远处。
而心下一惊,此时的雨幕下,竟有人逆流而行,既不持伞避一避,也不去屋檐躲一躲,一路冒雨寻找着什么。
男子全身衣袍已然湿透,在坑坑洼洼之间,一步一踉跄,一叫一回头。
“哪来的人族呆子?”
楚伊好奇所为何事,就悬落前方半空凑趣,而一声声撕裂裹挟悲痛,长嚎竭力直冲云霄。
“楚姑娘——!”
“噬忆妖楚姑娘——!”
“求你来见我!求你见见我!”
闻言意识一瞬凝滞,从未有人族如此寻她。
还是在冥府事发不久,人族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一个人族罔顾流言危险来寻她。
身无一术的人族,明明不知她具体行踪,只是沿路声声嘶喊,只为她路过能听见,从而来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