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完针,郎中又掏出纸笔墨盒准备开方子,环顾四周,摇头道:“你家怎么连张桌子也没有?”
他瞥了眼床上的姑娘,又碎嘴道:“就算这姑娘醒了,一看自己躺在这么个地方,估计也要吓死了。”
郎中找了一圈,最后贴着墙面写几张药方,往海一线怀里一塞,匆匆走了,临走前不忘叮嘱他,这姑娘来头不一般,别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海一线守在土炕前,年轻姑娘脸色发白,两颊烧得通红,嘴唇苍白开裂,双目紧闭,他总觉得她可怜,便盼着她能快点醒过来。
但姑娘一直没有醒过来。
海一线又上山一趟,抓了一只山鸡,捡了一捆柴火,回家后去村口井里挑了两担水,又喂了栏里几只鸡,太阳一点一点地挪,日头偏西,姑娘仍然不见有醒的意思。
他搬来家里唯一一个木头凳子,托在腮守在土炕前,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人要是死了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里头一阵悲戚,只好再度伸手帮姑娘掖掖被角。
或许是这一动作的缘故,不省人事的姑娘忽然有了反应,眼皮轻微震颤起来,浓密睫毛下露出一双眼睛。
“你醒啦,没事了。”海一线对她说。
那双眼睛缓缓转向他,半睁半眯,也不知看没看清,很快又闭上了。
姑娘那对眼珠晶亮清透,海一线呆了半天,回过神来发现她又昏睡过去了。
海一线若有所思,提着一只兔子揣着药方又跑去镇上一趟,先去药房抓了药,又花钱买了只煎药的小锅,最后又去了木匠的铺子,忍痛买了张桌子扛回家去。
他有点忐忑,姑娘醒来又昏过去,不会真被那个碎嘴郎中说中了,是被他家徒四壁的破屋子吓晕了吧。
*
陆蕴微烧得不省人事,挣扎着醒来一次,尚未看清身在何处,只模模糊糊听得一句“没事了”的温和安抚,顿时心安,身上一松,又沉沉睡去了。
即便睡去,梦境中的她依然漂浮不定,无处可依。
她梦到了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彼时父亲和大哥已经被押进大牢半个多月了,人心惶惶,家中仆从亲友走的走,逃的逃,大势已去。
很快,圣上下旨抄家,官兵将整个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陆母将家中走不掉亲眷聚在一起,其实也没多少人,父亲和大哥在牢里,二哥不在京城,二嫂去世多年,阖府上下只剩下陆蕴微,陆母,还有大哥的发妻。
陆母苍然笑道:“事到如今……”
她端上一壶酒,清清冽冽、干干净净、见血封喉。
长嫂一言不发,自斟自饮,垂眸咽了,干净利落。
陆母接过酒壶,也为自己满上了。
轮到陆蕴微了,她抬眼看母亲,正巧瞧见她喉头灵巧一动,毒酒入腹。
陆蕴微心一横,举起酒壶——
“迢迢!”母亲温声唤她,伸过手来,按住了她握着壶柄的手,摇了摇头。
愣神之际,长嫂忽然扑了过来,打翻了她手里尚且空空如也的酒杯。
陆蕴微忙去扶长嫂,只见长嫂嘴角流出一行污血,嘴唇蹉跎出几个音节:“替我……”
不等陆蕴微听清,长嫂胸膛已没了呼吸,只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像是想飞出院墙一般。
“嫂嫂!”陆蕴微手足无措,目光投向陆母,“母亲……”
陆母笑了,轻轻一推,桌上酒壶落地,摔了个粉碎。
她的身子跟着碎玉声颤了一下,猛地呕出一口血。
“迢迢……”她嘶声呼唤。
陆蕴微即刻上前。
“你……不是我和你父亲的亲生女儿,不是……陆家的人,没有罪……活下去……”陆母抓着她的衣领,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你可以活下去,你要活下去的……”
陆母望着她,依依不舍,喃喃道:“迢迢……活下去,活下去,自由自在,自由自……”
官兵破门而入,陆蕴微被从母亲身上撕开,关进大牢,昔日丞相府的千金,如今大牢的囚徒,昔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如今只能与虫鼠作伴,暗无天日。
那些泥泞不堪的日日夜夜,陆蕴微总是会想起长嫂凝望碧空的眼睛,会想起母亲的嘴唇,血液染透双唇的每一个缝隙,一股一股地从喉头涌出,那双嘴唇不停地呼唤她,一张一合,近乎气声,呐喊着,恳求着,祝福着,她说她要她活下去。
几个月后,刑部查明她的身份,她确实不是陆氏骨肉,而是当年陆相外出为官时,在路上捡到的被遗弃的女婴。
圣上开恩,她被豁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