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蕴微在角落里掉眼泪,哭了半天,想到过去哭还有母亲安慰,现在无人在意了,哭得更厉害了。
又哭了一阵子,整个人累得不行,只好自己哄自己,心想算啦,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有些尴尬,容易给林府招惹麻烦,林夫人操持林家上上下下也不容易……
但是,陆蕴微抹了眼泪,她总要跟林茂郁见上一面的,也算好聚好散。
陆蕴微在林府门口附近等了好久,没等到林茂郁,却等到林夫人回府的马车了。
马车门帘一撩,林夫人下车来,周身打扮得庄重华贵,一看就是出门办事了。
虽说从门房的态度里就猜得出林府上下不待见自己,但一见到林夫人本人,陆蕴微仍忍不住生出一种亲近感。
这么多年里林夫人一直待她极好,年年都为她裁新衣,打首饰,甚至比陆母还清楚她一年长高了多少,胖了或是瘦了。
在大牢蹲了三个多月,每天只能见到狱卒和老鼠,如今骤然看见一个疼爱自己的人,陆蕴微鼻头酸酸的,下意识跑过去,想要扑进林夫人的怀里。
不等她凑近,便听到林夫人叹气,同身边的仆妇说:“看宋家的口风,似乎是不太愿意。”
仆妇便说:“太太放宽心,小少爷丰神俊秀,再等一段时间,陆家这事的风头过去了,肯定还能找到合适的姑娘。”
“但愿尽快吧。”冷风吹散林夫人话语的尾音,她跨过门槛,消失在林府大门的另一侧。
陆蕴微愣在街头,直到马车要走,马夫挥挥鞭子,赶她一边去。
她沿着街边,浑浑噩噩地走,彻底没了方向。
她等林茂郁,虽说是想着要好聚好散,但到底还是存了点旧情,留了点妄念。
三媒六聘的婚约,万一还算数呢……
她自小与林茂郁一起玩,一度喜欢按着话本子编排剧情,两人你扮新郎我演新娘的。红烛高烧,举案齐眉,对镜描妆,演来演去,演的面面俱到,谁成想最后一切都成不了真了呢。
陆蕴微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很久,相府的大小姐头一次发现京城的天空如此寂寥苍阔,落日洒满青石街道,所有众生肩上都积满了沉甸甸的夕阳。
渐渐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了,大地上最后一丝温暖也消失不见,寒风呼啸,愈发的刺骨,陆蕴微揣着姐姐给的小包袱,怯生生地进了一家客栈,翻出银两,有些笨拙地通店小二说要住一晚,还要吃些东西。
作为相府的大小姐,她打小没操心过衣食住行的,应对起来难免生疏,最后捧着一碗鸡汤面,小口啜着热面汤。
鲜汤入腹,手脚瞬间暖和过来,身上也不打颤了,连带着眼前的景象彷佛也变清晰了。
店里人不多,除了角落里的陆蕴微,店中央还坐着一桌人,都是书生打扮,像是太学的学生。
年轻书生聚在一起,聊着聊着就从诗词歌赋转到了民生朝政,陆蕴微不想听什么朝廷的事,吃面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眼见面汤要到底了,却冷不丁从那群书生嘴里听到了“陆应烨”三个字。
“陆应烨”是她二哥的名字。
一个书生询问道:“这么说,陆氏上下,只剩陆大人一个了?”
陆蕴微浑身一激灵,放下碗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听这书生的意思,莫不是她二哥还活着。
陆家出事那会儿,陆应烨被皇帝派去南巡了,不在京城,未等他回来,陆蕴微变被抓进大牢了,后来只听说父兄都被处死了,便以为二哥陆应烨也死了。
另一书生说:“要我说,陆府上下该死,唯独陆应烨不该,他当御史那些年直言进谏敢触天威,姑且算个骨鲠之臣,现下因为陆氏一族连累,实在有点可惜。”
又一书生说:“我看未必,陆家上下都是些蠹虫,恶人堆里长大的人能有什么高风亮节,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你说得也有可能,有其父必有其子,陆相都那样了,他儿子能好到哪里去!”
陆蕴微气得要命,陆家上下怎么会是恶人呢?她父亲为人温柔敦厚,最是惜才爱才,京城贫苦举子常得他接济,她长兄更是良善之人,即便对家中仆从也是温声细语,从未听过他与谁起过冲突。
至于二哥陆应烨,都说他冰雪聪明,陆蕴微最初识字读书都是跟着二哥学的,各种道义伦理也都是二哥教的,她才不信二哥是什么恶人。
陆蕴微委屈极了,也难过得不行,往日陆府风光时,哪一个不是好词唱尽,上赶着往前凑,如今破败了,她父兄就被贬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了。
她默默坐下,一低头,眼泪就滚进了碗里。
书生们就陆应烨究竟是善是恶争执了好久,没吵出个一二三来,最后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说:“陛下到底还是惜才,大概念在他这些年功绩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饶他一命有什么用,充军西北,”另一个书生摇头,“可惜喽,这辈子也回不来喽。”
“你们说陛下这是不是杀人诛心?陆大人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陆蕴微没再继续听下去,心脏咚咚乱跳,忽而燃起一点希望——她的二哥陆应烨还活着,她要找到他,与他一起,重铸他们支离破碎的家。
西北,西北,她喃喃自语,竭力回想当初二哥教她读书时学过的天文地理,但时间太久了,她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很远,很辽阔,碧空悠悠,山水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