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声,箭簇划破空气,兔子倒地,一动不动,陆蕴微上前看了,箭从兔子眼睛射进去了,一点也不可爱了。
没一会儿,海一线又抓住一只兔子,这次没射穿眼睛,而是射在了兔子后腿上,兔子一阵挣扎,最后瘫软下来。
陆蕴微摸了摸兔子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兔子三瓣嘴不停地抽搐,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抱起它,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掉了。
下山的路上海一线拎着眼睛中箭当场毙命的那只,最后送到了四婶周春花家,至于那只被射中后腿的,则由陆蕴微抱着。
不过一段山路,她竟对怀里这团死物产生了微妙的感情,回到家,海一线绑住兔子后腿吊起来,取了刀子要剥皮,她望着它圆溜溜毫无生气的眼睛,忽而有些于心不忍。
“兔子好可怜。”她说。
海一线叫她回屋里去,别看开膛破肚这些血腥场面,还安慰她说:“过会儿吃得时候只会觉得很香。”
果不其然,各种香料下锅后,陆蕴微守在锅边,不住地咽口水,只盼着熟的快点儿。
出锅之后,比她想得还香,她埋头大快朵颐,海一线偏偏很不解风情地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她:“怎样呀?不觉得可怜了吧。”
她噎了一下,蓦地想起兔子那双可怜的圆眼睛,又难过又想吃,筷子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半晌眼圈红红的,憋出一句:“你好讨人厌啊!”
海一线哈哈大笑。
她生气了,往日在陆府,没人敢这样,只有她作威作福的份儿。
她不搭理海一线了,埋头苦吃,海一线却又来烦她。
“迢迢,你生气啦?”
见陆蕴微板着脸,海一线只好又问:“迢迢,你该不会真讨厌我吧?”
“迢迢?”他见陆蕴微从饭碗里抬起脑袋,粉色的一截舌头伸出来,舔走嘴角一点汤汁,冲他笑得招摇。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只会喜欢——”
陆蕴微说了半句忽就打住了,嫩生生的五指猛地捂住嘴巴,好像在懊悔失言,又频频偷觑他的神色。
海一线一惊,但瞥见了她嘴角没能成功压下的顽劣笑容。
他挑了下眉,登时了然:“迢迢,原来你——”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思索一个合适的词:“——这么坏呢。”
陆蕴微嘿嘿傻笑。
作为丞相府的千金,贵妃的妹妹,她见识过数不胜数的追求者,很清楚怎么将他们玩弄与股掌之中,往往只需要略表羞涩,或者装出一副崇拜的模样,再者说几句暧昧不清的话,他们就会轻而易举地咬住钩了,为她神魂颠倒,当然更多的是为她相府千金等一系列象征着权势和地位的头衔神魂颠倒。
陆蕴微一度热衷于此,源于一个隐秘的原因——看林茂郁吃醋,看他那张清冷到彷佛没有任何欲望的脸上泛起薄红,她则坏心眼地偷笑,直到从他端方雅正的嘴里撬出轻浮缠绵的“喜欢”二字,她才不再折磨他,认认真真告诉他,她只喜欢他一个的,他们自小相识总角之交,青梅竹马的情谊是谁也比不过的。
林茂郁说他心里也明白的,不过明白是明白,清楚是清楚,道理也是都懂,他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衣上梅香散逸,贴着陆蕴微的耳朵低声说:“可是醋是没法不吃的。”
陆蕴微心里一阵满足,却好奇起吃醋的感觉,要林茂郁也让她尝尝醋味。
林茂郁点点她的额头,轻笑道:“我可舍不得迢迢儿吃这样的苦。”
他端方持重,那么些年里确实从未叫陆蕴微尝过患得患失的滋味。
除了,现在。
陆蕴微忍不住在琢磨京城尚未婚配的姑娘,寻思林夫人要选哪一位顶她的缺,脑海里浮现出幻想过无数次的林茂郁头戴金冠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接亲的画面,心尖猛地一疼。
算了,她自己安慰自己,她是要去西域找二哥陆应烨的,林茂郁什么的,抛之脑后吧。
可是,道理都懂,清楚是都清楚,明白也是都明白,眼眶里的酸涩就是挥之不去。
夜色深了,外面起风了,北风呼啸,陆蕴微觉得冷,早早躺下睡了,却偏偏梦见了一个夏天。
林茂郁牵着她的手在溪边散步,两岸是青绿色的杨柳,微风浮动,枝条摇曳,粼粼水光一闪一闪的,水底是圆润的石头。他们停下了,赤脚站在清澈溪水里,红色的鱼苗轻啄她的脚趾,林茂郁细长有力的手指揉进她的头发,俯下身来,掠夺一般吻上了她的双唇,风吹得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她也险些窒息了,直到林茂郁放手,他双唇染了她的口脂,带着糜艳的气息,沙哑地轻声呼唤:“迢迢儿。”
她想起来了,这是去年夏天的事,她偷偷溜出陆府,林茂郁带着她策马狂奔,她不知道他会带她跑到哪里,那时的她也从不会考虑什么出门在外的衣食住行,不管方向,不管目的,只需要紧紧握住林茂郁的手就好。
或许是夜里说了梦话,次日一早,海一线就问她林茂郁是谁,她恶狠狠地说谁也不是。
海一线讶然注视着她湿红的眼眶,轻拍她的后背,温声道:“好,以后不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