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蕴微沉默片刻,低声说:“可是我也是大骗子,我答应要嫁给他,好多次,最后……”
她再度望向窗外,不看海棠看远山。
“算了,就当扯平了,”陆蕴微叹了口气,两行眼泪滚落,“谁也不欠谁,我要忘了他。”
她重复了一遍:“我要忘了他!”
既然日后再无可能了,早日忘记,早日放下执念,早日解脱。
“好,忘了他。”海一线顺着她说,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但那两行泪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溪流。
带着薄茧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掠过脸颊,陆蕴微忍不住低头看海一线。
他蹲在她身前,耐心地安抚她,仰头望着她,满眼的担忧,诚挚又天真。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鼻梁,她觉得好看,挺拔,光洁,完美的山峦,她想知道手感。
海一线愣了下,而后抬手捉住了掩在他鼻梁的小手:“迢迢?”
呼吸喷在手心,温热潮湿,让陆蕴微想起了小狗的鼻子,她声音小小闷闷的:“感觉有点像狗狗。”
海一线:“汪汪!”
陆蕴微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忍不住咧嘴笑了,最后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拉过他,往他怀里钻,小声埋怨:“哎呀……你怎么还真变成狗狗了。”
海一线轻拍她的后背,问她:“狗狗不好吗?”
“不好,不好。”她嘴上说不好,却埋在他胸膛前偷笑。
他知道她在笑,嘴角也浮起笑意。
过了一阵,陆蕴微笑够了,捏着嗓子:“喵——喵——”
“汪汪!谁家可怜猫儿被大狗抓住了,要倒霉喽。”
“才不会,我们猫儿爪子都很快的。”
“是嘛,我们大狗牙齿也很快,一口一个小猫头。”
“那我讨厌大狗!”陆蕴微不轻不重地砸了海一线一下。
海一线低低地笑了。
这是他抓到的最可怜的猎物了,小小的,柔柔弱弱的,分明那么可怜了,却还总是掉眼泪,哀哀切切的。
他实在有些见不得他最可怜的猎物流泪,总想逗她开心。
*
海棠花落时节,林茂郁坐在书桌前,木然看着院中落花,身前堆满了抄写好的经文,横竖撇捺,潇洒流逸。
年关时节林老爷的一顿鞭子险些要了他的小命,养伤至初春才勉强下得了床。
他曾在绿柳新芽的时节策划了一场出逃,可惜被碾死在萌芽,不等他踏出院子,母亲便如森然一座高山,挡在院门前。
是他身边的下人通风报信。
“你要去哪?”母亲问他。
他不答,但母亲知道。
“都快过去半年了,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母亲撩了一下眼皮,神态异常的雍容,“郁儿,死心吧,何必执着。”
母亲的“何必执着”是句平静的陈述,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循环不止的叩问,何必呢?执着些什么呢?
可为什么不能执着?人生在世,所求的不就那么一点。
“人生在世,就是这样百般不如意。”母亲幽幽叹了口气,“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且向前看吧。”
母亲没将他这次不成功的出逃告诉父亲,却也着人将他看得更紧了,说他得将身子尚未彻底养好,在此之前不得踏出屋门一步。
母亲还送来了数卷经书,令他日日抄写,盼他参悟其中道理,放下执念。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抄着抄着,院中春来,春去,海棠花开,又花落,梦幻泡影般,匆匆划过,什么也留不下。
终于,或许那些经文的缘故,也或许是时间流逝的缘故,他似乎没了最初的韧劲,没再动过出逃的心思,母亲也犹豫着想放他出去了。
“明日我去宋府,想带上你,你觉得如何?”
“好。”林茂郁答得平静,笔尖的墨珠,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圈。
母亲上前,看了他抄的经文,又说:“往后把这字改了吧,你写,未免太过流媚了。”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林茂郁从善如流:“好。”
他抬头望窗外海棠,恍惚间树下有两个不知日暖月寒的小孩奔跑嬉笑,他定睛细看,树下空无一人,唯有落花,他望远处,高墙层叠,遮挡他的视线,他站起身,依旧看不见,踮起脚,无济于事。
窗外尘尘事,窗中梦梦身。
他颓然坐下,手下字迹潦倒凌乱,他其实早忘了其他书体怎么写了,他只会这一种,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