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陆蕴微和海一线抵达了凉州城，终于不是说话都有回音的荒山野岭了，人间烟火，驼铃叮当，商队来来往往。

一进城，陆蕴微不容分说先带海一线去了医馆。

海一线右臂上的伤口自被陆蕴微狠心剜过一次后没再出现过太大问题，伤口愈合结痂，逐渐好转，每日陆蕴微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检查伤口。

海一线觉得陆蕴微似乎把他的右臂当做宠物了，尤其是陆蕴微像摸小猫脑袋一样摸摸他的右手手背，盯着手腕关节而不是看着他询问今天感觉如何时。

海一线只好将食指与拇指指尖相触，其余三根手指分开，做出孔雀脑袋的形状，捏着嗓子配音：“好啦，好啦，我完全康复啦，过两天就能长出翅膀从海一线身上飞走啦。”

陆蕴微就笑，从包裹里拿出一颗话梅，摊在手心，海一线的“孔雀”便如小鸡啄米般，低下头，食指拇指啄走话梅，填进陆蕴微嘴里。陆蕴微摸摸海一线的手，呜噜呜噜咬着话梅，含混不清道：“真乖。”

凉州城内医馆的大夫检查了海一线的伤口，开了些促进愈合的药粉药膏。考虑到不算富足的钱袋，海一线本不想要那瓶最为昂贵的祛疤药膏，但陆蕴微异常执着，最后从医馆出来，两人身上多了几瓶药物，唯有钱袋空荡荡的，轻到能被风吹上天。

路费方面捉襟见肘，两人没再住进城内客栈，而是同大多数商旅一样，聚居在城墙下的背风处，安营搭寨，几根木棍支起一张破布，勉强住了下来。

陆蕴微认为住在城墙下好处不少，省下大把路费不说，人来人往交流攀谈极为方便，她和海一线可以知道更多西域的讯息，她也跟守城的卫兵多方打听，询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陆应烨的人。

打听了好多次，一无所获，陆蕴微很是失望，守城的年轻卫兵大多都对她这样一个看上去怯生生的小姑娘很友好，纷纷表示再往西走走看呢，甘州、肃州、瓜州……越往西烽燧越多，士兵也越多。

“既然是发配充军，那应该是最边境的区域吧，你一路往西，往玉门一带试试。”一年轻卫兵思索道。

年长的卫兵则摇头劝退：“再往西路就不好走了，凉州到肃州路上容易碰上流匪，出了瓜州有北边王庭南下劫掠的军队，还是算了。”

陆蕴微当然不会算了，但考虑到未来旅途的艰险，她与海一线两个人未必应付得来，尤其她不想再出现孤立无助的情况了，于是她与海一线商量了，打算找一支商队跟随。

很快两人就遇到了熟悉的商队，他们在金城的客栈有过一面之缘。当日那个年轻小伙不远万里追逐而来求娶商队领头的女儿时，陆蕴微和海一线都在场。

商队领头的是个姓顾的老伯，当家的是他女儿，三十余岁的妇人，名叫顾显，身边带着两个半大小孩，也姓顾，分别唤作阿荧阿烁。

两个孩子每天调皮捣蛋，上墙揭瓦，专爱欺负他们年轻的新爹纪彰。

纪彰岭南人士，看上去不比海一线大多少，不远万里求娶顾显，如今得愿以偿，好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傻笑，任人调侃。

顾家商队也在城墙下驻扎，就在陆蕴微和海一线附近。

陆蕴微接了些写文书书信的活儿，涂涂写写。顾家那两个半大孩子天天乱跑乱窜，大部分时候围着纪彰捣乱，有时跑到陆蕴微海一线附近了，就好奇地看陆蕴微笔走龙蛇。

一次两个孩子实在调皮过了，非要玩墨汁，抹得满脸是墨，陆蕴微很是恼火，但看两张小脸抹得人不人鬼不鬼，笑得前仰后俯，结果失手打翻了砚台，弄脏了裙摆，霎时笑不出来了。

海一线颇为无奈，一手拎着一个孩子，带他们去洗脸，洗干净了，又送到他们的新父亲纪彰手里。

没一会儿，顾显知道了这事，来赔礼道歉，请陆蕴微去她的马车上换衣服，还送了她一条新裙子。

一来二去，大家都渐渐熟悉起来，顾显知道了二人正寻找随行商队，便大方邀他们一起。

住在城墙下方便不少，但不方便也不少，陆蕴微跟顾显闲聊时就提到了，没法洗澡，而天又不是那么凉快。

顾显在这条路上往返无数次了，对这一带无比熟悉，她告诉陆蕴微往东走六七里左右，有一片的湖泊，知道的人不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偷偷去，她还隐秘地笑了笑，说她已经和纪彰去过了。

当夜，月明星稀，陆蕴微拉着海一线，往顾娘子说方向走。

走过一个小小山坡，一汪湖水静悄悄的，月色下乳白色的水波流丽。

陆蕴微挽了裤腿，踩在雪白细腻的沙子上，一点一点走进湖水，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踩了一会儿水跟海一线说：“你先洗吧，你比较快。”

海一线点头同意，她往远处走了一点，坐到一块石头上，背过身去。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传入耳中，然后又是淌入水中，水波晃动的声音。

陆蕴微心里痒痒的，悄悄回头，但海一线已经走到远处的了，浸在水里，只露着脑袋和肩膀，散逸的头发飘在水面，柔和的月光舞动其中。

陆蕴微看了一小会儿，回过头去，抬头看天，越看越无聊，又偷偷转身，海一线正揽过头发，捧水打湿。

陆蕴微就这么愣愣看着，他小臂上的疤痕猛地闯入了她的眼帘，在月光下白得反光，狰狞纵横，像一只硕大的多足虫子。

她忍不住一哆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咬着嘴唇，心里好一阵难过，恶狠狠地想从凉州走前一定要多买几瓶祛疤的膏药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