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一族在几年间发展壮大,遍布朝野内外,甚至后宫也是,皇上的生母陆太后就是陆氏一族,与陆相算是堂姐弟关系,后宫风头正盛的陆贵妃陆蕴纯是陆相三女儿,也是陆蕴微的三姐,自陆贵妃育有一子后,陆氏一族更是高歌猛进,而皇后所生的太子地位摇摇欲坠。
陆太后与陆相自然希望自家血脉登上皇位,朝堂局势波谲云诡,不久后阴差阳错,因为种种事由太子被废。
“父亲和太后都插手这件事了,”陆应烨脸色阴沉,“我劝过父亲的。”
陆蕴微懵懵懂懂,她处于权力漩涡的边缘,对这些事一知半解。
“但其实也怪不得他们,”陆应烨长叹一声,“迢迢你仔细想想,咱们家哪会儿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向来都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水满则溢,月圆则缺,太后本就是陆氏出身,父亲他又渐渐集聚势力,手握大权,再加上贵妃生下了皇子,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陆氏,有时也是在所难免,逼上绝路,奋力一搏罢了,即便父亲真的干净,皇上也容不下陆氏了,何况——”
陆应烨苦笑一下:“父亲官至如此高位,如何能干干净净呢?或许最初父亲本意是好的,可到了后来,到了那个位置,自然会被推到那些肮脏的地方,避无可避,言不由衷身不由已。”
陆蕴微背后发凉,她从未想过朝堂这般暗流涌动。
林茂郁一直站在不远处,见天色渐晚,悄悄命人准备了吃食,而后走近,仍向过往在京城一样,对着陆应烨行礼,而后悄悄扯了扯陆蕴微的袖子:“该去吃点东西了。”
“林三郎。”陆应烨不卑不亢地唤了他一声,忽然问道,“你与我小妹的婚约还作不作数?”
林茂郁反问:“为何不作数?”
陆应烨说:“林大人自不会允许罪臣之女嫁入林家的,你又来寻迢迢,那是什么意思呢?”
陆应烨的问题意外的尖锐,咄咄逼人,陆蕴微抢在林茂郁作答前先说话圆场了:“二哥,我们先去吃饭吧,我们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最后一顿是什么时候?是你两年前外派巡按的前一个晚上吧。”
食物很是简陋,席间陆蕴微又将海一线介绍给陆应烨,陆应烨深深一揖,多谢他护送陆蕴微千里而来,海一线飞快扶起陆应烨,也称了声“二哥”,只是神色有点僵硬,看上去些许木讷。
陆蕴微趁无人注意,在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发觉一片冷汗,她小声奇怪道:“你紧张些什么。”
海一线小声说:“到底是你二哥啊。”
陆蕴微怔忪半天,回过味来,唇角飘着淡淡笑意,父母长兄都不在了,二哥陆应烨就是她唯一长辈了,故而海一线见他还得紧张一番。
四人默默吃饭,吃着吃着气氛莫名有点怪异。
起因是海一线夹了一片菌菇给陆蕴微,陆蕴微吃掉菌菇伞盖后,自然而然的将菌杆扔进了海一线碗里。
做完这一举动陆蕴微才意识到不妥,往常跟海一线吃饭总在荒郊野岭里,没人看到,也没人管,陆蕴微也就忘了当初做大家闺秀的讲究了,诸事随便,万事以喜好为标准。
陆蕴微小心地抬眼看二哥,二哥仍旧跟过去在陆府的饭桌时一样从容得体,即便手里捏着两根长短不齐的筷子。
他似乎没打算追究早就被陆蕴微抛之脑后的规矩仪礼,陆蕴微长松一口气,埋头吃饭,却又感受到另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林茂郁的视线总是往她和海一线身上飘,眼睛似眯不眯的,陆蕴微看过去,他便垂下眼帘,似叹非叹,一副失落模样,陆蕴微心一软,往他碗里夹了一片蔫菜叶,他抬起眼,略带谴责,陆蕴微冲他笑笑,他最后还是把菜叶吃了。
一连串动作下来,陆应烨眉心微微蹙起,视线落在林茂郁身上,又落到海一线身上,最后探究地落到陆蕴微脸上,陆蕴微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饭后,军营中有人找林茂郁议事,他先走了,陆应烨于是将话头对准了海一线,详细询问了他诸多问题,例如年龄几何,家在何方,家中有几口人,父母都是做什么的,身体可好,怎么和陆蕴微遇见的,都一块做了些什么之类的。
陆蕴微感觉不妙,她小时候二哥当值回来,拷问她的功课就是这般架势,事无巨细,每回都考得她冷汗津津。
海一线倒是对答如流,陆蕴微桌下悄悄捏他的手,又是一手心的冷汗,她随便找了由头,打断了二哥的盘问,又随便找了个由头,让海一线也走了,陆应烨再度向海一线表达一路护送陆蕴微的感激之情后,海一线有些僵硬地走出帐中,只剩陆蕴微和陆应烨独处。
陆应烨清了清嗓子:“迢迢,你和这位海郎,还有林家三郎,你们三个之间……”
言有尽而意无穷。
陆蕴微顾左右而言他,从随身行李中找出她那方天蓝色布料,上面绣着白色的飞鸟,三姐陆蕴纯的刺绣,指尖抚过飞鸟,陆蕴微闭上眼睛,企图透过丝线与时空,触碰道三姐穿针引线的指尖。
她将布料递给二哥:“不知道你们这些从来不绣花的人能不能分辨出来,这是三姐亲手绣的,自三姐入宫,都多久没见过她了,只能看看这方布料,也好像能依稀看到三姐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在宫中过得怎么样了,我……唉,我原想着找到你,想办法洗清罪名,再想办法进宫看三姐……”
陆应烨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一串飞鸟上,幽幽叹息一声,忽而问道:“迢迢,你有听林三郎提起过京城的事吗?太后近来可安好?纯儿近来可好?”
“我问他有没有三姐的消息,他没听说过,宫里最近也没有什么宴会之类的,林夫人也没有机会入宫觐见太后或者各位嫔妃,没有消息就说明一切都好吧。”陆蕴微见二哥眉头皱起,忽然有些不安,不能确定道,“如果有消息传出宫的话,一般都是不好的,比如病危祈福大赦天下,或者过世了举国同悲这种的,所以,没消息的话,应该是好的吧……”
陆应烨凝望陆蕴微,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比传出病逝之类的消息好。”
“二哥?”陆蕴微察觉到不对二哥神色不对,“你在想些什么呀?”
“但愿纯儿一切都好。”陆应烨垂眸道。
一股寒意涌上陆蕴微心头,她想起方才二哥还同她讲过朝中太子之争与陆氏一族关系匪浅,瞬间心中发凉。
当今圣上儿女稀少,中宫皇后所生的太子被废处死之后,所剩的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仅有一位,便是陆蕴纯所生。
太后出身陆氏,皇帝年幼时一度把持朝政,后来丞相一度也是陆氏,未来天子的母亲又是陆氏……
前朝母强子弱,外戚干政的局面历历在目,那么当今圣上会怎么办呢?所以陆氏一族不得不除去的理由或者罪名,又增一条。
陆蕴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堂局势远比她想得还要复杂,她颤声问道:“二哥,朝中废立太子的事……三姐她……我走的时候,她宫里的小太监说她不会有事的,他跟我说三姐有皇子傍身,不会有事的,二哥,你说呢?三姐不会有事,对吗?太子废立,国本之争,不会牵扯到她一个深宫妇人的,皇帝容不下陆氏一家独大,三姐虽然也是陆氏一族,但她从入宫伊始便对皇帝一片真心,皇帝清楚吧……三姐不会出事,二哥你说呢,她不会有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