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蕴微惶恐着期待地注视着二哥，二哥是全家最聪明的人，他说得一定不会有错，她希望从他嘴里得出肯定的答案。

“嗯，”陆应烨轻声道，“纯儿不会有事。”

“对，三姐不会有事。”陆蕴微重复了一遍。

两人望着桌上的蜡烛，越烧越短，最后飘摇舞动，明明灭灭，莹莹如豆。

“迢迢，早些歇息吧，”幽微烛光下陆应烨神色难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凝涩，“明早醒了，早些回去吧，这儿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母亲常说，咱家的迢迢儿应该一辈子金枝玉叶，一辈子也不吃苦的。”

他笑了笑，摸了摸陆蕴微的脑袋，欲言又止：“小妹……”

陆蕴微抱住二哥，小声道：“二哥，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厉害了，我会射箭了，能射死恶狼，也能保护别人，我还教小孩子读书，还能帮人代写书信诉状赚钱，二哥，倘若我一辈子都在陆府的屋檐下，我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啦，二哥，我没有吃苦，你就当我没有吃苦，我只是行过万水千山，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呀。”

飘飘忽忽的烛光熄灭了，一片昏暗中，陆蕴微觉得脖颈凉凉的，似乎是营帐漏水了。

“二哥……”她抱得更用力了一些，却听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呜咽。

陆蕴微总是见到二哥生气恼火，总是见到他一甩衣袖义愤填膺，总是见到他大步流星穿堂而过，总是见到他不畏强权直言进谏，总是见到他一本正经傲然雅正……她总是见到他神采奕奕果敢正义的模样。

“下雨了。”她喃喃道，她不愿雨水熄灭那双总在愤慨的眼睛中的火焰。

但雨一直下个不停。

次日一早，晨雾缭绕，林茂郁要一早赶回舅舅营中传递最新敌情，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踏上了归途。

陆蕴微同二哥告别，视线不愿从二哥脸上挪开，边地多战事，谁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

“二哥，我要走了，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离开边地吗？”她仰起脸来，在晨雾的寒气中瑟瑟发抖。

陆应烨替她拢了拢衣服的领口，又弯腰扯了扯她的裤脚，苦笑道：“办法啊，有的，但是啊，迢迢，别折腾我了，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得赎罪。”

“赎罪？什么罪？”陆蕴微一阵茫然，她知道陆氏一族罪名累累，但她不信二哥也贪赃枉法。

陆应烨望向远方，怅然道：“迢迢，你猜猜，父亲和大哥的罪名是谁呈给皇上的？为何桩桩件件如此清晰明了，就连其中贪污谋私的细微之处，也毫不含糊……”

陆蕴微脸色瞬间雪白，是谁呢？很难猜吗？

她认识的人里是谁最嫉恶如仇，是谁刚正不阿，京城百官中是谁素有骨鲠执着之称呢？是谁呢？

“二哥，”陆蕴微说不出话来，“你……”

她原想问为什么，但何须用问呢，陆应烨就是这样的人，读书时他教过她，为官者修身为民，巡按山东旱灾后，她见过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敢为万民触颜直谏，自然也敢为天下大义灭亲。

“……我要留在这里，赎我那些永远偿还不了的罪过。”陆应烨望着一望无际的荒山，木然说道，“迢迢，答应我，你走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塞上征人几度秋，古来征战几人回……”陆应烨收回视线，注视着陆蕴微，“真的，不要来了，就当……就当我也死了。”

“好，二哥，我不会回来找你了，”陆蕴微抹去眼角的泪，强撑着笑，“但我不会当你死了的，我会往好处想，会当你一直活着的，至少这样，夜深人静，找不到爹娘的时候，我还可以想想你，二哥。”

“好啊，迢迢，我也会当你一直过得很好。”

“我会很好的二哥，一定会的。”

陆应烨忽然背过身去蹲下，回头示意陆蕴微上去。

“二哥？”

“迢迢，我背你走一段。”

“不，不用了，又不远。”

“听话，迢迢，上来，二哥想想，有多久没背过你了？也不知道还背不背得动了。”陆应烨冲着她笑了，眉眼弯弯，眼角一圈细纹。

陆蕴微小心翼翼趴在二哥背上，忽而鼻头一酸。

陆应烨轻声说：“迢迢呀，我和大哥本来应该送你出嫁的。”

本朝风俗，女子成婚，从闺房走到花轿的一段路，双脚不能沾地，须由家中兄长背过去。

“但是啊，现在是没机会啦，未来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陆应烨顿了顿，朗声道，“迢迢，你走吧，随便去哪儿都好，远走高飞，一辈子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陆应烨背着她的小妹，朝着在不远处等待的林茂郁和海一线走去，东方太阳初生，晨曦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万芒万丈。

（卷二·万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