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应烨所在的西域边地返回林茂郁所处的军营后，没过多久，陆蕴微就踏上了离开西域的归途，至于归向何处，尚未有定论。

海一线自然是要回家，临行前他承诺过一定会回去，况且他得回去看看自己家那口黄泥土屋有没有被四叔改造成了猪圈鸡栏。

不回家他也不知道去哪儿，西域的一路上都是在追逐陆蕴微，陆蕴微要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他们如愿抵达终点，可之后的返程呢，他不知道陆蕴微会去哪儿了。

而且陆蕴微好像不怎么需要他了，她已经长大了，羽翼丰满，可以自己翱翔了。海一线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在陆蕴微割肉剜疮时，也在陆蕴微护住两个孩子时，他欢欣欣慰于她的成长，但也有些无所适从，有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尤其是林茂郁从天而降般的出现后。

他其实还记得明月入怀颠簸起伏的那一夜，但那时是希望全无唯有一死的境地，那时说得话能算数吗？

海一线不知道该怎么想。

林茂郁的想法很简单，他来西域，一切的一切，不管是加入舅舅麾下历练亦或是打听陆应烨的消息，都有一个无比纯粹的前提——找到陆蕴微，带她的回京，他的未婚妻娇柔脆弱，如何受得了外面的风吹雨打，他得找到她，保护好这朵锦绣富贵的牡丹花，面她经受严寒酷暑的磋磨。

陆蕴微不知道该去哪儿，离开京城时尚有目标，找到二哥陆应烨后，诸多计划化为泡沫，前路茫茫，不知道该往何处走。

就这样，三人各有心事地踏上了旅途，很长一段时间里，陆蕴微耳边都是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轱辘轱辘，重复不止，听得陆蕴微昏昏欲睡，眼皮抬不起来，便下意识向着海一线身上靠过去，她和他一路这么走来，有些动作几乎习以为常了。

马车对面的林茂郁眉毛跳了一下，就这么看着陆蕴微侧倚在海一线肩头，嘟囔两句好困啊，海一线则摸摸她的额头，低声说：“那就睡会儿吧。”

林茂郁发现陆蕴微对海一线有着无意识的亲昵，无意识到有些过分，分明应该是男女授受不亲，两人举止自然浑然天成，没有该死的男女之分，没有什么欲望情色，彷佛生下来就是这样般天经地义。

林茂郁顿感难以言说的失落，即便他与陆蕴微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人长大成人后的再如何亲近也都带着些许情趣玩闹的意味，远没有这般自然。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一年多没见面，陆蕴微怎么有了这么多变化呢，他还是从前的他，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找到他的迢迢儿。

林茂郁不怎么喜欢看到陆蕴微贴在海一线身上，与海一线眼神短暂交错一瞬后，他温声道：“迢迢儿，过来，到我这边睡。”

陆蕴微迷迷糊糊抬起脑袋，林茂郁脸上神情很古怪，纠结挣扎，竭力装作无事发生，想要藏起心尖的酸楚，但不太到位。不过也可能是了陆蕴微对他太熟悉的缘故，陆蕴微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伤心，她心揪了一下，起身坐到他身侧，在海一线对面。

陆蕴微悄悄注视海一线，莫名有点愧疚，但海一线冲着她微微一笑，往后一仰，视线挪向窗外，浓郁眉眼间云淡风轻，淡到像是怅然。

下一刻，陆蕴微被林茂郁轻轻捏住了下巴，迫使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林茂郁凝望着她，两道眉毛的眉尾微微下坠，陆蕴微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茂茂……”

见那双浅浅的眼眸里盛着担忧，林茂郁勉强笑笑，心想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伸手揽住她，使她靠在自己身侧，似乎她贴得近些，他就能得到更多垂青。

陆蕴微又一次嗅到了淡淡梅花香气，温暖馨香，她闭上眼睛，彷佛又回到了好久以前，那些无忧无虑不用思考的过去时光。

其实这并不是林茂郁第一次发现陆蕴微和海一线之间无需言语浑然天成的默契了。

再比如吃饭时，陆蕴微会把她不爱吃的东西挑出来，自然而然地塞给海一线，海一线自然而然地就吃了，就像此前见陆应烨那次一样，陆蕴微吃菌菇伞盖，海一线吃掉剩下的菌菇杆儿。

林茂郁一度在想在想陆蕴微怎么不把不爱吃的东西挑出来给他呢？从小到大他们一块吃过多少顿饭了，当着人面或许要顾及身份颜面，但私下小聚呢，只有他们两人，也从没有过这种事。

他忍不住在海一线不在场时，悄悄向陆蕴微传递了他的疑惑，垂着眼帘，面上几分薄红，似乎也奇怪自己在这种掉价的事上斤斤计较。

然而这个问题也让陆蕴微想了很久，她盯着林茂郁，心中猛地一空，察觉到一个她过去未曾发现的细节：“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桌上永远不会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没有她不喜欢的，她自然没什么不爱吃的可挑出来，她过去从没意识到这点，没发现过林茂郁不着痕迹周全体贴。

林茂郁自己也没发现过，以至于陆蕴微的答案让他浅浅惊讶了一下，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迢迢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说他没有有意提醒陆蕴微他有多么体贴细心的意思，他虽然恼火海一线的横空出世，但也没到迫使陆蕴微回忆往昔顾念自己的好的地步，况且他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如此，这倒显得他提出的问题更加莫名其妙。

他想要解释，却忽然口干舌燥，因为陆蕴微点了点他的嘴唇，冲着他笑：“我明白的，茂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