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楠月眉眼轻轻上扬。她的视线仿若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飘向季子路所在的位置,碰瞧见沈希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似有微光闪烁,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好情绪。
不过须臾,她回过神来挺直脊背,将全部的注意力收回来,目光稳稳落在夫子身上。她清了清微疼的嗓子,不紧不慢说道 :“我就挺想坐在这来的,还愿老师能允许我换过来”
她的眼睛里闪烁期待,让人见便想同意她这并不过分的请求。
夫子并未立马应答李楠月,而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要换位置的本人:“你要换吗?”
先是夫子往季子路看,然后是李楠月最后是更多人的目光,将处在那一直是局外人的季子路拉了过来。
季之路并不想太过显眼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怕激起议论的涟漪。
他脑袋像是被一团乱麻塞住,懵懵懂懂地先是愣了愣神,双眼茫然地望向虚空,身体不受控制,膝盖微微发力,双手下意识地撑着桌面,缓慢且僵硬地从位上站起身来。
起先是低着头的,但议论声似乎更大了,不断地心里暗示让他艰难抬起头,不自觉挂上自卑又讨好的笑看向夫子,因紧张藏于桌下的手在扣弄变成了反复拉扯衣角。
心脏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我都可以”
被孤立的人第一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讨好,想办法容于这并不适合的自己的圈子当中。
这还是李楠月第一次正眼看他:
十四岁的少年身姿清瘦挺拔,身形已初显修长,像是春日里拔节生长的翠竹,利落的乌发用一根素净的发带高高束起,摸样清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一副自信明媚的长像偏配着……嘴角带着小心翼翼的浅笑,笑容里藏着深深的讨好,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怯懦。
见季子路已经同意,夫子也允了李楠月坐在那。
李楠月收回看他的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位前,动作麻利,双手快速地穿梭在书卷与笔墨之间。不知是手滑还是被碰到了,一本课本“啪”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声音突兀又响亮,李楠月微微一怔,连忙蹲下身去捡。
刚蹲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动作比她快了一步,稳稳地按住地上的书。
她知道是谁,爱多管闲事的李元枝。
李楠月真的很( ̄^ ̄)ゞ烦他!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讲话:“你就应该跟你的太子身份一样,不要主动牵扯太多的人和事…你坐上在那不稳的高位里,更应该懂得趋利避害…”
她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他心中泛起涟漪。正捡书的手瞬间停住,修长的手指下意识蜷曲,攥紧了书的一角,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
李楠月又在继续小声讲:“…你更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结交…什么样的人不该结交…”
说出这番话,无非是李楠月不想以后干什么事都要被李元枝阻止。她触碰到书的封面,指尖微微用力,正要将书稳稳捡起。
这时李元枝却低声反问:“什么是不该结交的人?”
他死死盯着李楠月,眼中的情绪有不解、有疑惑,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柔情。
她始终低垂着头,细碎的刘海肆意散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抬手颇为不耐烦地将刘海一把撩到脑后,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暴躁,当她抬起头时,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翻涌的暗流,幽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平时不都是个惜字如金的样子吗?…好像都是每次对我时跟个什么话都要说的话唠…就知道跑来烦我!)
手里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便立马恢复正常去捡,语气平淡甚至带有少许的冷意:“不该结交的人,那就是对自己不利的人…竞争的宿敌,一味想要抢走你东西的人,比如我,那都不是你该主动接触的人,皇后应该教过你呀!”
听到她那些话,李元枝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种酸涩又烦闷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让他很不是滋味。下意识地,动作极快,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抢过她正要捡起的书。
李楠月全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抓那本书,抓到书的边缘。李元枝像是赌气一般,手臂用力往上一扬,将书举得高高的,让她怎么也够不着。李楠月满脸疑惑,下意识地仰头看着他,眼中写满了不解。
“母后从未教过我不与你接触,相反字里行间多次提起过你,你是我皇姐!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成为对我不利的人,我们是家人,是带着血缘的家人呀!”
他迫切地想要解释和纠正李楠月脑中那些不正确的“观点”,总有那么一瞬,他想要拿刀将她的脑子切开,仔细看看她一天到晚到底是在想什么?
那句话明明已经说完,可每个字却像是被刻在了李楠月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荡。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怔怔地盯着李元枝的脸看了好几秒,竟莫名红了眼眶不自在地扭头“啧”了一声。
在开什么玩笑!
在说什么胡话!
这句话就像一个甜美却漏洞百出的慌言。
回眸闯入眼帘的是李元枝因自己红眼而无措的眼情,眼中慌乱尽显 。原本两人的手还在为抢夺一本书而较着劲,此刻他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猛地松开了手。
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抬起,动作带着几分急切与小心翼翼,像是想要擦去她眼角落下的那滴晶莹的泪珠。
意识到自己哭的瞬间,她本能地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泪,抬眼见李元枝坐在位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就像是在可怜一个破落儿似的伪善伸出手…想要拯救一下。
她就如一个小人样,嫉妒地要发狂。
(凭什么!凭什么到头来狼狈的只有我!)
李楠月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住李元枝的胳膊。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李元枝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掩的惊喜,还没等他来得及有所反应。
只听“怦!”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被李楠月狠狠从椅子中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阵灰尘,姿势十分狼狈,脸上的喜悦瞬间被疼痛与惊愕取代 。
动静惊得众人齐刷刷地投向了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
李楠月突然凑近他,动作迅猛又果决,发丝随着动作肆意飞扬,几缕发丝甚至扫过李元枝的脸颊。
压着声带着满满的野心和侵略性,在李元枝耳边呢喃:“我跟你从来都不是家人…不变的你是太子是未来会继续大统的皇帝,不过这个得看你有没有本事能…”
“…外界传我并非全都是虚假,我是真的野心勃勃…我的野心、欲望从不会局限让我只甘心当个长公主…储君的位置从来都不是一尘不变的,我们是竞争、是宿敌,绝不会是姐弟……有些东西,我会跟你争一辈子……”
“…宫里暗流涌动,你我绝非安全”
最后一句话是她从野心中抽出为数不多的对这位血缘的弟弟的提醒和……关心。
李元枝心中一惊,惊的不是她话里暗示她想要储君的位置。
将掉落又捡起的书重重放在书案上,站起来。李元枝在地上连忙伸手要抓住她:“…不!…我们是…家…”
还未将话说完,李楠月就立马冷声反驳:“…不!我们从来都不是!”
李元枝满脸焦急,手臂奋力前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可无论他怎样努力,手却始终够不到李楠月分毫。他不甘心就此罢休,竭尽全力地挪动着身子。
李楠月将书放在李元枝桌上,再将他桌上的书拿回来。
她拿走的那本书,就是她来的那天,夫子给她的一本什么笔记都没做的新书,是李元枝将自己未写名却写满笔记的书偷偷的跟她换的。
她那时还有点骂骂咧咧地问这书是谁的,他原以为她不知道这书是他的,可见她将书换回来,才知她什么都知道。
见她要拿书离开,慌忙地伸手。
(再…再近点…再近点)
李楠月移步离开,李元枝什么都没抓住,看着她冷决的眼神,手缓缓无力地垂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砸在身侧的地面上,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我们是家人…是…血缘相连的…家人…”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不甘。
少年的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什么悲哀、难过呀!冒出了就如洪水般根本就止不住。
他哭了,无声的…头低着未让任何人发现。有人见他在地上,想扶他,他没给机会,自己立马从地上站起来。
目光往那看,刚好与回眸担心他情况的李楠月对视上,还是李楠月先将视线拉回。俩人神情很快恢复正常。
刚才所发生的仿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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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半路到的学堂,所以拿的东西并不多。李楠月坐在沈希知旁,季子路则坐在李元枝旁。
是在经历丧父之痛时哄了自己一晚上的人,又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沈希知还是挺愿意与她相处的。
而且她也不似传闻中的那样坏。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李楠月,刹那间,呼吸一滞。只见她的眼角挂着一滴泪,缓过神后,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踌躇片刻,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李楠月身边凑,一点一点地朝她挪动,可这细微的动静,在这寂静的氛围里却格外明显,很难不让李楠月察觉到。
她扭过头,刹那眼中的星辰都化为柔情,目光里像是藏着一汪暖泉,温柔到骨子里,每一丝暖意都直直沁入他的心底。
准备轻声开口问。
却见他不假思索地迅速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微微倾身,缓缓靠近,用帕子轻轻触上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像是生怕弄疼她,仔细地擦拭着那一道道泪痕 。
李楠月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大脑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听沈希知说:“是太子殿下欺负您了,所以您才哭的吗?”
他的眼睛里藏着让人忍不住心动的真挚,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像那种含着蜜,特别甜,让人听了就想萌生出想将人弄哭的想法。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坏笑出来,笑声清脆又带着几分促狭,这一笑,连带着她的肩膀都微微轻颤。
可她怎么会让他哭呀!
那可是她老师唯一留下的孩子。
李楠月歪了歪头笑着反问他:“如果是,你会怎么样?”
为了看他脸上出现别的表情,特意地低下身子凑近他。但他没有出现何害羞和后退反而是靠近,小心轻手地捧着她的脸,俩人间的气氛突然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到最后还是那个最开始想逗的人,害羞和后退,声音都带有轻颤:“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希知睁着无辜的眼睛看向她,解释:“这样的动作摆久了会头累,不想要殿下累着了”
李楠月下意识地垂眸不敢盯着沈希知的眼睛看,沈希知收回手放开她。沉默的气氛让李楠月略显尴尬。
抬眸重新回到那个问题:“如果是他弄哭的,你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