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喧闹熟悉的景象,让沈赏客的心一下子便落到了实处。
她暂将杂乱思绪搁在一旁,含笑入座,融入这片暖意之中。
明月高悬,清辉洒进小小饭厅,被烛光染成一片温柔的微黄。
直至酒足饭饱,众人才收了笑闹,开始商议正事。
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眼下线索,商讨后续布局,一切仿佛都正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远在盛产珍珠的落霞村,几名走投无路的村民正携着血写般的冤情,踏上了赴京告御状的路。
京城四月的风,暖中犹带一丝沁人的凉意,最是懂得如何悄无声息地消磨人的筋骨。
将军府后院观景亭中,石桌上铺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素笺。
沈赏客端坐主位,对面是军师崔知微,他执着一柄雪白羽扇,扇骨轻摇,带起的微风拂过他沉静秀雅的眉眼。
二人正低声交谈,语速平缓,却字字切要,将连日拜访各方所得的零碎线索逐一拼凑、剔除、再推演。
亭子另一角,程猛魁梧的身躯几乎塞满石凳,面前一碟荷花酥已去了大半,苏端墨正同他打着无聊的小赌,眉飞色舞。
亭角一隅,红泥小炉上坐着银铫子,泉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细泡,香意跪坐于蒲团,素手执壶,神情专注地烹着新茶。
沈赏客与崔知微的推演暂告一段落,正欲商议下一步行动,亭外小径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一诩疾步而来,他额发微乱,呼吸略显粗重,显是一路急行。
他大步踏入亭中,目光径直投向沈赏客,甚至来不及向旁人致意,便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漆密封的狭长竹筒,双手奉上:“将军,急报!”
沈赏客神色一凛,接过竹筒,指尖略一用力,脆弱的火漆应声而碎,她抽出筒内卷得紧实的薄纸,迅速展开。
亭内气氛霎时凝住,所有目光都聚在她骤然冷峻的面上。
沈赏客目光疾扫过密信字句,猛地抬头,声音沉如寒冰:“安宁公主为觅合浦明珠献于皇后贺寿,竟强掳良民为珠奴,逼其潜入深海采珠!已有十数人葬身鱼腹!民怨沸腾,有苦主结伴上京欲告御状,途中却遭一批玄甲死士截杀……”
程猛第一个出声:“什么?!她竟敢如此草菅人命?强逼良民为奴?眼里还有王法吗!”
崔知微手中羽扇顿止,声音低沉,带一丝悲悯的寒意:“深海采珠,九死一生,十数条人命,就为了一颗珠子?”
苏端墨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如刀:“玄甲死士截杀苦主?杀人灭口!公主府竟敢私蓄死士?”
香意倒抽一口冷气,手中茶勺“叮当”一声落进茶盏。
沈赏客被声响惊醒,捏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冷酷:“此事一旦坐实,纵是她金枝玉叶之身,也难逃国法严惩!”
柳一诩立即抱拳,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急促:“将军明鉴!密探回报后,属下已遣人分三路前往沼县及苦主被截杀之地核实。
刚得回报,信中所言句句属实!沿途所见,民怨沸腾,绝非虚言!”
沈赏客霍然起身,挺拔身形在亭中投下一道决断的影子:“柳一诩!此事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身手最好,行事最稳,即刻动身,亲自接应护送那些苦主入京!”
“得令!”柳一诩毫不迟疑,抱拳应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去。
方才一路疾奔,又乍闻惊讯,此刻他心神激荡,额角鬓边尽是汗珠,沿颊滚落。
一直注视着他的香意,几乎是下意识地递上自己的丝帕,拦了他的去路,示意他擦汗。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瞬间打破了亭中紧绷的气氛。
“咳!”程猛第一个憋不住,握拳抵唇发出一声响亮的假咳,眼珠却贼溜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崔知微本欲再叮嘱几句,见状也将话咽了回去,微微侧头,羽扇重又轻摇起来,唇角弯起一丝了然又戏谑的弧度。
苏端墨原本冷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在香意微红的耳根和柳一诩骤然僵直的背影间扫了个来回。
就连一直凝神思索的沈赏客,也被这幕吸引了注意,脸上凝重如冰雪消融,瞬间染上促狭笑意。
“将军!”香意羞恼地跺脚喊道。
沈赏客故意拖长了调子,夸张地揉了揉耳朵:“哎哟!香意啊,你这一声‘将军’喊得,我耳朵都快震聋啦!”
程猛啧啧感慨:“想当年老子还跟弟兄们嘀咕,将来不知是哪路神仙有福气摘走咱们香意这朵解语花!嘿,没想到最后便宜了柳一诩这小子!哎,命好,真是命好啊!”
崔知微也含笑接口,声音温润,带着欣赏:“香意姑娘兰心蕙质,琴画双绝,女红烹茶皆精,更难得这份从容气度。若非……”
他微顿,继而坦然道:“若非出身所限,怕是早被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王孙踏破门槛求娶了。”
沈赏客正笑得开怀,顺口打趣:“哦?听军师这语气,莫非也曾暗自倾慕?可惜慢了一步?”
“不!不是!并非如此!”崔知微闻言脸色蓦地一变,方才从容尽失。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看向沈赏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速飞快地澄清:“香意姑娘自是极好,却并非我心中所慕那类,将军切莫误会!”
程猛像是逮着了什么,瞪圆眼睛指着崔知微:“不是就不是,你慌啥?军师,你这反应,不会是真的吧?”
柳一诩刚因香意的举动心潮微涌,骤然听到崔知微这近乎失态的否认,心头莫名一紧。
香意被众人轮番打趣,脚下一跺:“哎呀!你们、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将军!你也是!哼!”
她再也待不住,一扭身,如受惊的蝶般飞快跑出了观景亭,只留下一缕淡淡茶香与满亭的笑意。
主角羞跑,众人这才意识到玩笑过了,纷纷敛声。
程猛讪讪摸鼻,又抓起块点心塞进嘴里。苏端墨重新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柳一诩定了定神,向沈赏客抱拳沉声道:“将军,属下这就出发!”
得沈赏客颔首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赏客收敛笑意,目光落回石桌密信上,指尖轻敲桌面,思忖后续。
和暖的春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观景亭上的轻纱帘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有谁心中因此波澜乍起,只有自己明白。
云影瞧了一眼林青梧,没有人注意到他不离手的羽扇掉下一片羽毛被风吹到了她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