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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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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赏客尚在思忖该以什么名目、何时递帖拜会东宫,却不料,东宫的请柬先一步送到了镇北将军府。

烫金云纹帖子,隐隐透着御用龙涎香的清贵气息,邀她三日后赴皇家别苑“沁芳园”同游。

“游园?”沈赏客指尖抚过请柬上繁复的纹路,眸色微沉。

三日后,沁芳园。

园中景致精巧如绘,一步一景,花木幽深,确不负盛名。

可当她被内侍引至太子设宴的“揽月水榭”时,扑面而来的却不是清雅花香,而是浓腻的脂粉气和靡靡丝竹之声。

水榭临湖而建,本应视野清旷,此刻却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欢宴气息。

席间皆是京中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人人锦衣华服、言笑纵情,舞姬身着轻纱随乐翩跹,歌女嗓音甜腻黏人,在湖面上荡开,挥之不去。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侍从殷勤穿梭,满目浮华,与她所熟悉的边塞风沙、军营粗砺,恍如两个世界。

她敛目垂睫,不着痕迹地步入水榭,迅速扫视全场。

太子高坐主位,一身明黄常服,面容虽称得上俊朗,眉目间却浮着一层被酒色浸润的倦意。

此刻他正搂着一名容色艳丽的舞姬调笑,见沈赏客进来,才略略收敛,摆手笑道:

“陆将军!总算到了!快快入座,今日必得尽兴!”

说罢,也不问她意愿,径自挥手召来两名衣衫明媚、姿容出众的侍女,嘱咐:“去,好生伺候陆将军。”

那二人应声翩然而至,甜香袭人,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伸手便要挽她臂膀。

沈赏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脚下稍退半步,执礼淡声道:“末将陆辞潇,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厚意,末将心领,只是行伍之人,不惯与人相近,恐失礼于佳人,更损殿下雅兴。”

语虽恭谨,拒绝之意却明确。

太子脸色微垮,才要开口,坐于他下首的一位青衫公子却温声接过了话:

“殿下,陆将军乃国之干将,常驻北疆,性情自然磊落耿介,不喜繁华虚礼也是常情,勉强反而不美,倒显得我们不体贴了。”

沈赏客循声望去。

那人一身素雅儒袍,容色清俊,气质澄澈,在这满座喧哗绮罗中,如一支净植青莲,寂然独立。

正是当朝太傅崔阁老的长孙,崔玉泽。

他案前只一盏清茶、两碟细点,并无人陪侍,仿佛周遭一切歌舞酒肉都与他无关。

沈赏客早已留意到,自她进水榭起,这位崔公子的目光就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此刻出言解围,绝非偶然。

太子对这表兄存着两分客气,虽觉扫兴,也只挥挥手遣退侍女,嘟囔道:“罢了,就依表哥所言,陆将军自便罢。”

沈赏客顺势在崔玉泽身旁的空席落座,向他微一颔首:“多谢崔公子。”

“将军不必客气。”

崔玉泽含笑为她斟了杯茶,动作从容优雅,自带世家子弟的清贵风仪。

“将军戍守边疆,劳苦功高,是我辈敬仰之人,今日殿下设宴本是好意,只是喧闹了些,还望勿怪。”

“殿下盛情,末将感激。”

她举杯抿茶,目光再次掠过满场荒唐,容色平淡无波。

二人交谈便由此而起。

崔玉泽显然有备而来,话题并未流连于风花雪月或京中闲闻,反而巧妙引向了北境兵防与朝局动向。

“听闻前日又有北狄残部扰边,被将军麾下击退于雁回谷外?”他语气温和,眼里却带着真切关切。

沈赏客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北狄大势已去,眼下不过些散兵游勇,不成气候。”

崔玉泽正色:“将军谦虚,北狄狼子野心,虽暂受重创,却未尝不会死灰复燃,边疆之患,不可不察。”

继而话锋一转,论起边防固守之策。不仅引前朝李牧旧事,更谈及烽燧布置、壕堑深掘、骑兵游弋诸务,虽源于书策,却句句踏实,并非寻常文人空谈。

她放下茶盏,正视他道:“公子所言极是,烽燧为边关之眼,至关重要;纵深防御亦需因地制宜。北境山川交错,虽不能处处掘壕,然扼守要道、依险筑寨、点控局面、辅以精骑策应,确可有效阻遏狄骑南下。”

语中已带赏识之意。

二人遂低声论起边关形势、狄人习性,乃至军饷调拨之利弊。崔玉泽见解多出自典籍与长辈传授,却思路清晰、切中肯綮;沈赏客则以实战经验相印证、点拨,更令对方眼露明悟、频频颔首。

水榭中央依旧歌舞升平,太子与勋贵子弟笑闹不绝。

而这一角茶席之间,却仿佛隔出一方清净天地。

沈赏客面上一贯沉着,心中却雪亮:崔玉泽的出现绝非偶然。他守在此处,既为预防太子言行出格,更是冲她和她身后五十万镇北军而来。

崔家,或说东宫一系,正向她这位手握重兵的边将伸出试探与拉拢之手。

而这位崔玉泽,便是他们选出最合适的那座桥。

只是这桥,渡往何方?是坦途,还是深渊?

她垂目抿茶,水汽氤氲,掩去眼底一瞬闪过的锐光。

宴罢告辞出园时,天色已沉。

沁芳园内依旧笙歌鼎沸,怕是要彻夜不休。

返回将军府的路上,长街清寂,风声飒飒,吹起她肩上披风。

沈赏客勒马回望,只见别苑灯火如星,靡靡之音似有还无,如一场浮华幻梦。

甫一进门,府中暖意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夜路的清冷。

锦带早候着了,知她赴宴必定吃不好,一见她回来便忙前忙后地张罗热饭热菜。

崔知微摇着羽扇晃进来,嘴上说是来询问宴会情形,人却十分自觉地抢了他最爱坐的位置。

苏端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伸手就要偷菜,被锦带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啪”一声脆响,他迅速缩回手,还朝锦带贱兮兮地无声做鬼脸。

程猛早已一手牛肉、一手酒杯地吃上了,柳一诩则安静地帮着锦带布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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