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赏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酸楚。
可惜,故人早已散于长风。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盛宴正式开场,寒暄过后,话题不出所料地绕回和亲。
“阿拉腾·其其格,拜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北狄小公主行的是标准的大平朝礼仪,姿态优雅,无可指摘。
“其其格不必多礼。”
皇帝开口,声音宽和却带着威仪,“你父亲送你来了大平,是为修两国之好。今日宴上才俊云集,必为你择一良配,不委屈你。”
“陛下隆恩,其其格感激不尽。”
小公主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后审视的眼神,“父亲临行前曾言,两国和亲,贵在有来有往。故父亲命我带来两份薄礼:
一份,是为我王兄阿尔丹求娶天朝嫡公主的聘礼;另一份,则是我的嫁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见识广博,不知觉得这份礼单,可还入眼?”
她取出一个镶嵌绿松石的带锁木盒,当众用颈间项链上的小钥匙打开,取出一份礼单,由内侍躬身呈上。
皇后唇角含着雍容笑意,接过礼单,徐徐展开。
只一眼,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掐入羊皮纸中!那礼单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她虽极快恢复镇定,但那一瞬的失态与惊怒,已被不少有心人看在眼里,殿内气氛悄然凝滞。
皇后轻咳一声,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陛下膝下如今适龄未婚的,唯有安宁公主。可惜安宁已许了陆将军,不过,我大平皇亲贵胄、世家佳丽众多,阿尔丹王子若有意中人,本宫定然成全。”
皇后此时已恢复常态,笑容依旧端雅,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其其格若有心仪之人,也但说无妨,即便是太子东宫,本宫今日也可做主。”
其其格却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如草原朝阳,话语却锋利如刀:“皇后娘娘都是公主,陆将军娶了我,天家公主嫁于我王兄,岂不刚好?两国联姻实为大事,换一换,便两全其美了不是吗?”
“交换?”
皇后声音微扬,凤眸中锐光一闪,“公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般讨价还价?”
其其格不退反进,声音清晰柔韧:“皇后娘娘,其其格并非儿戏。父亲嘱托,此乃彰显两国诚意最佳之法。莫非娘娘觉得这份诚意,还不够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赏客握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顾玉衡眸光微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份已经变形的‘礼单’。
皇后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只余下深沉的威仪:“公主所言,虽不合常理,却也不无道理,为两国百年之好,本宫……准了。”
一锤定音。
满场哗然又迅速死寂下来。
阿尔丹王子起身,与其其格从容谢恩,姿态如同真正的胜利者。
而沈赏客,这位刚刚被决定了婚姻归属的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与嘲弄。
她如同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却又深知自己已被牢牢钉在戏台中央。
盛宴草草收场。
回到将军府,沈赏客独坐屋顶,望着京都万家灯火,如星河落于人间。
她已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却依旧身不由己,如陷罗网。
其其格为护至亲,以手中秘辛为刃,破局求生。
皇后为稳大局,忍怒权衡,被迫让步。
皆为棋手,亦皆为棋子。
这京都的繁华,从来都浸染着无声的血色与谋算。
她知道,那‘礼单’上,定然写着足以动摇国本、甚至牵扯巨大的惊天筹码。
而其其格,这个看似明媚单纯的草原公主,从一开始,就精准地将刀尖抵在了皇后软肋上。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桩突如其来的“换亲”,已然掀动了暗流汹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