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悄步而出,低眉顺眼,声音带着谨慎:“陆将军久等,老爷刚起,请您随我来。”
沈赏客颔首,随他踏入,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苏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水清浅,一草一木皆透百年世家的沉静底蕴。
管家引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更幽静的院落呈现眼前。
院中一株老杏树虬枝盘曲,拔地而起,枝干遒劲如铁。
此时春尽夏初,繁花早落尽,唯余满树翠叶,在日光下泛着油润光泽。浓密叶间,几颗青杏怯生生探出头来。
沈赏客的脚步,在踏入此院的一刹,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的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牢牢锁在那棵老杏树上。
刹那间,时光倒流。
她眼前不再是肃穆庭院,而是边城苏府那个同样植着杏树的小院。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母亲一袭素裙,正踮脚去够枝头熟透的金杏。
她回头,笑容温婉如春日暖阳,声音清晰穿透生死之隔:“赏客,快来!尝尝,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那声呼唤裹着杏子的清甜香气,猝不及防撞入心口。
沈赏客猛地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将所有翻涌而上的酸楚与尖锐思念狠狠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寒潭,波澜不惊。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随管家继续前行,仿佛方才刹那的恍惚从未发生。
书房门轻启,淡淡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刑部尚书苏衍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一身常服,面容沉肃,他手持书卷,却在沈赏客踏入瞬间,缓缓抬眼。
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探究,更有一丝难言的复杂,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仿佛要确认深藏其下的那个倔强少女的轮廓。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病态:“陆将军久等,请坐。”
沈赏客依礼拱手,神色如常,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苏大人客气。听闻大人身体不适,可好些了?”
苏衍放下书卷,淡笑一笑,笑容里带着官场惯有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劳将军挂心,年纪大了,偶感风寒,无碍。”
他示意管家上茶,热气氤氲的龙井置于二人面前,茶香清雅,在静默书房中弥漫。
唯闻窗外偶尔鸟鸣,衬得室内气氛愈发滞重,谁也未先去碰那杯茶。
半晌,苏衍终是打破沉默,他端起茶盏,轻撇浮沫,目光却透过氤氲热气落在沈赏客脸上:“将军今日过府,想必不只为探病?可有要事?”
“前些日子,本将救下几人,来自盛产珍珠的沼县。
公主为寻珍珠献寿,已枉死十数人。明日,苦主便将敲响登闻鼓。”沈赏客开门见山。
苏衍接到拜帖时便猜到她的来意。意料之中,她不是为认亲,但这缘由,却着实出乎意料。
二人详细商议了明日如何行事,唯有让案子落入刑部,才能真正还苦主公道。
计议既定,沈赏客起身告辞:“不便久扰,告辞。”
苏衍并未挽留,只沉声道:“将军慢走。”
就在沈赏客转身、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刹,苏衍低声开口:
“院中那棵杏树,杏子,快熟了。”
沈赏客的脚步在门槛处极轻微地一顿,她没有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恍若自语般回应:
“是啊。可惜故人,已不在了。”
声线平静,却如石投深潭,在苏衍心中激起无尽涟漪与哀戚。
“吱呀——”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内外相隔。
苏衍依旧坐于案后,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至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
午后阳光带着暖意洒入,照亮窗棂微尘,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杏树上。
青翠叶片在风中轻曳,沙沙作响,如时光低语。
恍惚间,那摇曳绿叶中,似又见小妹身影,一身鹅黄春衫,立于开满粉白花朵的杏树下,踮脚折下一枝艳极的杏花,回头冲他笑,明媚灿烂如春日最暖的阳光。
“当初父亲战死,母亲病故,我被夺爵,二弟遭害,表妹殉情,苏家家破人亡。”
“我只道小妹远离京城,至少能安稳一生,可是,可是……”苏衍语至哽咽,再难继续。
这时,苏衍夫人秦若芷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双目红肿,早已泣不成声。
风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如逝者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