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透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沈赏客独自坐在府前石阶上,身后的小饭厅空荡寂静,却仿佛仍有昔日嬉笑喧闹的余音缠绕不去。
她仰起头,几粒星子挣扎着破开云层,漏下微弱清光。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锦带无声地坐到她身旁,两人并肩望着同一片夜空,谁也没有说话,却都将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沉入这片刻的安宁里。
她们心照不宣,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们的选择。
夜更深时,云散星亮,将军府后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门闩落下,程猛踉跄着跌进门内,背上伏着昏迷不醒的柳一诩,苏端墨紧随其后,虽衣衫破损、满身尘泥,却行动如常。
他迅速指挥身后几名衣衫褴褛的苦主快速进入,旋即反手合上门扉。
“将军,”
苏端墨抹了把脸,污痕反而晕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幸不辱命,人都带回来了!”
沈赏客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一诩苍白的脸上,心头重石终于落地:“好…回来就好。端墨,辛苦了。”
军医诊治后,确认众人皆无大碍,唯柳一诩伤及一腿一臂,需静养百日。
翌日,他们得知崔知微为救太子身亡。
无人敢信,以崔知微之智、之能,纵使不敢说天下无双,也绝无可能为此荒唐太子赔上性命,其中必有蹊跷。
可偏偏,连沈赏客都承认了此事属实。
柳一诩傍晚转醒,闻此噩耗,怔忡良久,不顾劝阻强撑而起,一路跌撞至崔知微墓前。他在那枯坐整夜,直至晨光熹微方归。
在镇北军中,沈赏客的亲信唯有他与崔知微是后来者,昔日多少机密谋划皆将他们隔绝在外,正是这般境遇,促成了二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交情。
待四下无人,柳一诩才低声开口:“将军,此事诡异。那些玄甲军,竟似识得我们内部联络的记号,屡次精准追踪。
后来我不得不停用记号,却也因此与援军失联,若非端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沈赏客缓缓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映亮她眼中多年未现的、竭力压制的汹涌潮意。
她仿佛穿越时光,看见父亲得知被心腹背叛时骤然苍老的容颜:那种惊怒、痛悔,与被至亲之人从背后刺穿的剧痛。
“果然是内部出了问题。”她声音极轻。
可那人是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扑朔迷离。
知道那些机密的,不过寥寥数人。
柳一诩,她信任的暗卫统领,似乎不会自己追杀自己?
程猛是镇北军仅存的老将之一,当年与李岳一同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拖出。
苏端墨是苏家派给母亲后又追随她的护卫,世代忠良。
崔知微看似最有可能,聪明,隐秘,身上藏着太多未知,如今他又为“救”太子而死。
还有与她一同长大、视若妹妹的锦带。
而只有这些人,就在这些人中,无论背叛者是谁,皆是剜心之痛。
“一诩,好好休养。此事勿再叫第三人知晓,我自有安排。”
沈赏客静了片刻,终是开口?
“是,将军。”
沈赏客回到房中,直至半夜方歇。
次日,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孤峭,腰间佩剑古朴无华,却隐透沙场征伐的凛冽之气。
沈赏客立于苏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神色沉静如水,宛若凝固于晨光中的一尊雕像。
门房是个老仆,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腰弯得极低,眼神却带着世家大族刻入骨子里的疏离:“陆将军恕罪,我家老爷昨夜偶感风寒,尚未起身,劳烦将军稍候。”
话虽客气,但那扇紧闭的门,却似一道无声的鸿沟。
沈赏客微微颔首,面无急色,只淡声道:“无妨。”
她负手而立,目光似随意扫过高墙、紧闭的门扉与墙角探出的几丛翠竹。
心中明镜,苏衍并非真病。今日这闭门谢客的“风寒”,不过是一场戏。
这苏府周遭,不知伏着多少双来自各方势力的眼睛,正窥伺着她这位手握重兵的“陆将军”与刑部尚书的每一次接触。
苏衍是以“病体”划界,护她,也护苏家。
时光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晨光渐炽,驱散薄雾,街市人声隐约传来,更显得苏府门前的等待格外漫长。
近午时分,日头已带了几分灼意,那扇沉重大门才“吱呀”一声,启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