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来寺中的官员们,虽个个面带倦色,却也动作迅速地收拾行装,匆匆返京。他们原以为此次“祈福”是太子对党羽的敲打清洗,没成想,目睹的竟是一出夫妻反目、太子公然与皇后一系割席的戏码。
太子往日即便对太子妃不满,也从未如此撕破脸皮,谁不知太子妃是皇后的亲侄女,而皇后,才是真正手握权柄、隐于幕后的操控者。
这朝廷的天,怕是要变了。
京城,镇北将军府。
锦带得知程猛竟是那个叛徒时,怔怔地坐了许久,小姐这些年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本就不多,程猛绝对是其中一个,是如同长辈般的存在。
她了解沈赏客,再痛再难,小姐最终都能自己咬牙想通、扛过去。可她也知道,这种被至亲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伤,愈合起来何其缓慢,会留下多深的疤。
于是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煮了沈赏客平日最喜欢的茶,此后几天,便如影子般安静地跟在她身侧。锦带明白,沈赏客难过时最怕独处,却又厌烦旁人刻意的劝慰,她需要的,只是一种无声的、不离不弃的陪伴。
如此过了几日,府中凝滞的气氛才稍缓,关于太子那令人费解的行径与隐约的熟悉感,便成了苏端墨几人心中盘旋不去的疑问。
苏端墨最是按捺不住,几次想开口问沈赏客,又怕触她伤处,只得一个劲儿地暗中撺掇柳一诩去探口风。
傍晚,细雪又悄然而至,簌簌地落下,衬得冬夜愈发寂寥。
暖阁里,炭火正旺,温着酒。沈赏客与锦带、苏端墨、柳一诩围炉而坐。苏端墨已经偷瞄了沈赏客好几眼,又在桌下用胳膊肘碰了柳一诩数次。
“吞吞吐吐的,是想问太子的事?”沈赏客没抬眼,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块。
“嘿嘿,”
苏端墨被抓个正着,干笑一声,“就是上次在寺里,那位太子殿下半夜出现在你窗外,还陪站了那么久。我们几个琢磨了几天,实在没看明白。”
柳一诩也沉吟着接话:“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某些细微的神态举止,但具体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沈赏客默然片刻,才道:“这事你们别深究了,只需知道,眼下太子与我们暂时是同路人。”
她用了“暂时”这个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或许是程猛的背叛如阴霾未散,让她此刻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他值得完全信任”这样的话。
“怎么,”
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忽然自窗外飘入,惊得几人瞬间戒备,“我这是被将军排除在自己人之外了?”
“谁?!”柳一诩反应极快,已按上腰间短刃,心中警铃大作,有人潜入院子,外层的暗哨竟毫无反应?!
“不必紧张。”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的布置已经很周全了,只是我太熟悉你的布防习惯了。毕竟当初这些手法,不少还是我帮着琢磨的,想避开也不算太难。”
话音未落,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道黑色身影如夜鸟般轻盈掠入,带进几片细雪。来人顺手摘下遮面的风帽,露出那张属于“太子”的、此刻却卸去了所有宫廷浮华伪饰的脸。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桌边,拿起沈赏客面前那杯尚温的酒,一饮而尽。
“啧,还是这儿舒坦。”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看向目瞪口呆的苏端墨和如临大敌的柳一诩,“端墨现在心思越发难猜了,鬼点子太多。幸好一诩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不然我想悄无声息进来,还得费点功夫。”
“你……”
苏端墨指着他,又看看沈赏客,舌头有些打结,“你就不怕我们……”
“怕什么?”
来人挑眉,径自在沈赏客身旁的空位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你们几个,才是真正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自己人这三个字,靠的不是什么身份血统,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目光扫过几人,“在这儿,我才能喘口气。”
“什、什么意思?”锦带也懵了,看看来人,又看向自家小姐。
沈赏客揉了揉眉心,似无奈又似释然,轻声道:“还看不出来?他是崔知微,我们那个一直‘见不得光’的军师,崔知微。”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崔知微,或者说,顶着太子身份的崔知微。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前因后果大致道来,从真正的太子遇刺意外身亡,到他这个流落在外、面容酷似兄长的孪生弟弟被秘密带入宫,李代桃僵。
一番话说完,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几人面面相觑,消化着真相。
“这……也太……”锦带喃喃道,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谁能想到,如今高居东宫、搅动风云的太子,竟是他们昔日军帐中那个总藏在阴影里出谋划策的军师!
沈赏客看着崔知微在火光下清晰而坦诚的侧脸,明白他今夜为何冒险前来,自曝这足以诛九族的秘密。他将最大的把柄交到他们手中,是将自己的性命与未来,彻底绑在了这条船上,绑在了他们这些人身上。
也是在告诉她,不要为一个人的背叛伤神,他们是值得信任的,他也愿意相信他们。
那一夜,暖阁的灯亮到很晚,细雪覆盖了庭院,也将许多纷杂的疑虑、震惊与隔阂悄然掩去。火炉旁,是久违的、属于自己人的、剖心置腹的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