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看似必经之路被彻底堵死,只是这漫天风雪之中,已有人,为她抑或是为他们彼此,悄然辟出了另一条更险、却也更直接的路径。
宁州敬国公反了的消息隔日便传至宫中,紧随其后的便是镇北军已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的捷报。
然而,与捷报同至的,是一封染着边关风沙气息的急奏,暂代将军之职的骠骑将军李岳身受重伤,镇北军众将联名恳请:“军心惶惶,唯镇北大将军亲返边城,方可安定!”
消息传开,暗流汹涌,紫宸殿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的薄烟,却压不住弥漫的凝重。皇帝、皇后、太子及几位枢要重臣齐聚,每个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
谁心里都清楚,绝不能放陆辞潇回边城,如今的镇北军,早已是只认陆辞潇的虎狼之师。北境十五城,现已有八成在镇北军实际掌控之下了。若放虎归山,他日若有异心,挥师南下,恐将无人可挡。
皇帝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念珠,颗颗转动间泄露着惶然:“众卿可有良策?”
兵部尚书出列,嗓音干涩:“启禀陛下,镇北将军一职,眼下实在无人可替。若强行扣留陆辞潇,恐边关生变……”
话未尽,意已明,若无足以服众之人接手,恐怕不必等陆辞潇下令,愤怒的镇北军自己就会变成南下的洪流。
殿内沉寂一瞬,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忽然上前半步,垂首低语,右手在袖中隐晦地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空气骤然一冷,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端坐凤位、珠翠雍容的皇后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千钧:“此议未尝不可。只是,需得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方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众人悚然。皇后此言,竟是许了那毒辣的一计!
“母后!”
太子终于按捺不住,跨前一步,“无论罗织何罪,此时问斩功臣,皆属‘欲加之罪’!如何能安抚边城数十万将士?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心思转动如电,陆辞潇是他如今抗衡皇后一系最重要的倚仗,绝不容有失。然而他也清楚,镇北军势大,不仅皇后忌惮,就连御座上的父皇,以及看似中立的崔太傅等人,又何尝不是如坐针毡?即便自己将来依仗镇北军登上帝位,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恩主”,又何尝不是新君心头最大的刺?
殿内气氛僵持,恰在此时,另一位大臣面露踌躇,出列奏道:“启禀陛下、娘娘,臣、臣昨日听闻市井之中有流言兴起,孩童间传唱一首古怪童谣,其词、其词隐约暗指朝廷对功臣有鸟尽弓藏之意。”
他说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方才提议“处置”陆辞潇的那位老臣。
满殿皆静,好一手先发制人!显然已有人料到朝中会有此议,提前将“鸟尽弓藏”的舆论散了出去。此刻若罪名稍有瑕疵,不足以将陆辞潇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么朝廷面对的,将是边军离心、民心尽失、天下寒心的局面。
这步杀棋,已是走不得了。
紫宸殿内,只余熏香袅袅,和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各种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权衡,计算。
良久,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念珠碰撞出凌乱的轻响:“此事容后再议,散了吧。”
众人各怀心思,躬身退下。
出了殿门,凛冽寒风扑面。太子与崔太傅并肩而行,面色沉凝。后方不远处,刑部尚书苏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个出言提及“童谣”的官员背影上,此人应是太子一系。太子力保陆辞潇在他意料之中,但这般精准预判、提前布局舆论的手段,却与太子以往的风格不尽相同。
苏衍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如风吹皱池水,旋即又归于平静。这诡谲的朝局之下,谁又没有几副面孔、几步暗棋呢?他未再深想,拢了拢官袍,踏着宫道上的残雪,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