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才开始没多久,茶几上的酒瓶已经快空了,水晶盘里的葡萄滚出来几颗。
谭颂心忽然起了兴致,探腰去摸,长裙项链戒指,浑身的光泽一阵闪动,终于摸到烟盒。才称心如意地抽出一根细长女烟,朝身后某方向一点,“你认识霍洵吧?”
打火机的火焰在尹玺静止的眼球上转瞬即逝,“普顿酒店的继承人。”
“就是他。最近在西区他可是个大新闻,喏,你看看他的女伴。”她夹着烟,又转头指了一遍。
陆泉顺着方向看去,越过香槟塔左右寻找了一会儿。
奇妙的是,就算她不认识霍洵,竟也很快认出了谭颂心口中“他的女伴”。
俗话说鹤立鸡群,反过来也一样显眼。在周围人游刃有余的举止中,身穿黄纱裙的女孩浑身是肉眼可见的紧张畏缩,不少眼睛笑着扫过她,暗暗发亮。旁边的男孩应该就是霍洵,他拉着她站在餐桌边,似乎在拿点心逗她开心。
陆泉意识到,是所谓的仪态修养让她逃过了一劫。在其他人眼中,她大概更像是尹玺一个阶层接近的朋友。但又因为不认识,或是没听过她的名字,也就不觉得有刻意打听结交的必要。
这样想着,陆泉松了口气,接着,又涌出连绵不断的不甘和叹息——以前的她,又被人在背后像这样嘲笑过多少回呢。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他的小女朋友已经在草坪上崴了好几次了,像只小白兔,战战兢兢的。”
谭颂心和潘洋幸灾乐祸地对视一眼,“找了个贫民女孩,还敢和家里闹得人尽皆知,希望明年还能在这里看见他。”
“所以你们的游戏是。”尹玺出声打断道。
潘洋打了个响指,“我刚赌他能坚持三周,花了一千呢。”
“我倒觉得三个月差不多。”谭颂心则不以为然。
尹玺唇角下压,垂眼而笑地喝了口饮料,“这也算游戏?”
谭颂心当即拿食指点点她,“这只是我们小小的报复而已。”
潘洋和她一唱一和,像一对得意洋洋羽毛靓丽的鹦鹉,“这种事看多了你就会知道,他可享受那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了。他擅自把我们变成恶毒配角这件事才让人恼火。”
但谭颂心转头对他就是一句:“我看你是嫉妒。”
“这又是什么说法?”
谭颂心故意无视他看向尹玺,发表见解道:“你知道吗尹玺,富家少爷爱上贫民女孩,就跟寻宝游戏一样。他以为自己在沙里淘出金子,就可以把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打磨,成为她的老师、她的主人。”
“至于女孩嘛——就算一开始不愿意,半推半就着,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的。可怜的孩子,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她悲悯地垂下眼尾,近乎女神。
“这么现实,难道就不存在一点浪漫真爱吗?”潘洋轻佻地凑过去。
“别否认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背地里干过。占有一个单纯无知的漂亮女孩,哇哦,还不得当场勃、”
她俏皮地咬住舌尖,用酒杯推开他的脸,“不过尹玺,你可别学他们,乖巧的女孩满地都是,但乖巧的男孩嘛,那就太少了。”
“我倒觉得她更偏好女孩。”
潘洋忽然道。并眼带笑意地扫向尹玺,试探后面立着防备,就好像冷不丁在人类世界看见一只北极熊,忍不住想戳一下激怒一下它,好奇它会做出什么举动。
明明是个女孩,却长得这么高这么英气,还穿西装带女伴,怎么可能正常?肯定有问题。
陆泉旁观审视着这两人的嘴脸,心中又厌烦又好笑。
尹玺则轻蔑地嗤笑出声,向后倒进沙发,冷眼逼视他道:“那就说说看,你愿意在我的性取向上赌多少钱。”
潘洋及时想起她的身份,嬉笑的脸皮一僵,哑巴似的没了声音,悻悻地端起酒杯。
一旁的谭颂心连声笑起来,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顺势把腿搭到他膝盖上,“活该没出息!”
笑完,她亲密地靠过去,“对了,我忽然有个想法,可以用这事写篇论文。”
有人撑腰,潘洋顿时又飞上枝头变凤凰,扬眉吐气神采飞扬了,“哈哈,有意思,说来听听。”
“主题就是——继承人的恋情模式如何反应家族企业的兴衰。对家族企业毫不关心的继承人,放任继承人的掌权者,那这个家族的未来不就可以预见吗?”
“有道理,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起来,让陆泉终于没忍住笑了。
她转身搭住尹玺手臂,“我想吃点蛋糕,一起去吧。”
尹玺最后深深看一眼花枝乱颤的谭颂心,丢下杯子,和陆泉径直离开。
陆泉悄悄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尹玺。
陆泉以前没少参加宴会。她知道,在社交场上,聊天比用眼睛观察,更能深入准确地了解一个人。
从小的精英教育,能全方面包装上流们的礼仪修养。一个优雅的姿势就能让平民羞愧,随便一句调侃,也饱含深度。
但只要聊得够多,尤其是遇到感兴趣的话题,依然很少有人能控制住侃侃而谈的欲望。于是,那完美的金装下便会泄露一部分真实。
她相信尹玺带她来找谭颂心聊天,绝不是为了看一个对恋爱话题高谈阔论的女继承人。
也许——哪怕出身优越如尹玺,身边也依然缺少宝贵的同路人。
这样想似乎看轻了尹玺的能力。但陆泉是绝不相信只靠自己就能改变一切的。会这样想的人,要么过于自大,要么就是没有经历过真真正正的孤立绝境。一个人,她无法逃出铁玫瑰。一个人,无法成为学生会长,开不了公司,包括竞选,票数最多的人才能成为市长、首相。
陆泉下定决心,拉住尹玺。
只是还没开口,就迎面遇上笑吟吟的姚玥。
“晚上好会长,晚上好陆姐姐!刚才看你们在聊,就没去打扰。”
他今天也是一身精美西装,只是风格略成熟,更显脸嫩。
陆泉也笑了,“你也好,最近挺忙吧。”
“是啊,天天两眼一睁就是忙,还没工资的那种!”他噘起嘴却不无自豪地控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