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放风时间,阳光总算褪去了上午的稀薄,像一层温热的纱,轻轻裹在身上。风也变得软和,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江自知跟在谢平安身后,脚步放得很轻,怕引起远处护工的注意——小李正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悠悠地剥着皮,橘瓣的清香偶尔飘过来,和空气里的落叶味混在一起。
“往这边走,人少。”谢平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侧过身对江自知说,手指指向院子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墙头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蔓,是夏天剩下的月季藤,现在只剩下褐色的枝条,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抓着墙头。
江自知跟着谢平安绕过梧桐树,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响,他赶紧放慢脚步,尽量让声音轻一点。走近花园时,他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里面的长椅上,背对着他们,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白病号服,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乱糟糟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摊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认真读什么。
“那是陈教授,以前是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谢平安站在花园门口,小声介绍,眼睛瞟了一眼远处的小李,确认她没注意这边,“他儿子想把他名下的两套房子和存款转到自己名下,陈教授不同意,说要留一部分捐给学校的贫困生基金,结果没过多久,就被他儿子送进来了,诊断书上写的是‘妄想型精神病’,说他‘总怀疑别人要抢他财产,精神失常’。”
江自知愣住了,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沉。他想起自己,不也是因为不愿意接受父亲说的“江氏垮了是因为你疯了”,就被送进了这里吗?原来还有人和他一样,是被家人用“精神病”的名义关起来的。
他们轻轻走进花园,矮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蔓的“簌簌”声。离长椅还有几步远时,江自知听到了老人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没有丝毫含糊,正在读一段他有点熟悉的文字:
“……剩余价值是由雇佣工人在生产过程中创造的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超过劳动力价值的价值。这部分价值是雇佣工人剩余劳动的凝结,体现了资本家和雇佣工人之间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
是《资本论》。江自知上学时读过一点,后来因为忙公司的事,就没再看了。可陈教授读得很熟练,像是早就背下来了,语气里没有丝毫“精神失常”的混乱,反而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
听到脚步声,陈教授慢慢抬起头,看向他们。他的头发虽然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固定住额前的碎发;脸上的皱纹很深,却很干净,没有胡茬;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透着清明和智慧,没有丝毫“认知紊乱”的呆滞。他看到谢平安,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把目光转向江自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敌意。
“小谢,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陈教授合上书,放在腿上。江自知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书脊上的字“资本论”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书页上还夹着几张泛黄的书签,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很小,却很工整,是用蓝色钢笔写的,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和波浪线,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这本书。
“是,陈教授,他叫江自知。”谢平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尊敬。
陈教授看向江自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开口:“江氏集团的小老板,对吧?我在旧报纸上见过你。”
江自知猛地一愣,手里的衣角攥紧了:“您……您怎么知道?”这里这么偏,而且都是病人,怎么会有旧报纸?还能从报纸上认出他?
“护工偶尔会把家里的旧报纸带来,看完了就扔在垃圾桶里,我捡回来的。”陈教授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一个布袋子,里面露出几张报纸的边角,“里面有财经版面,有一次登了江氏集团的新闻,配了你的照片,说你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当时我还想,这么年轻就能把公司做得这么大,不容易。”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后来又看到一篇小新闻,说江氏集团因为‘经营不善’破产,被鼎盛投资收购了,还说你‘因压力过大,精神出现问题’,被送进了‘疗养院’。现在看来,所谓的‘疗养院’,就是这里吧?你父亲把你送进来,无非是怕你挡了他和鼎盛的路。”
“您怎么知道鼎盛?”江自知的心脏跳得很快,陈教授竟然也知道鼎盛,还知道他父亲和鼎盛有关联,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以前研究过海外投资公司,鼎盛投资我早有耳闻。”陈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他们,“表面上看,它是一家正规的投资公司,专门收购经营不善的企业,然后重组出售,赚取差价。但实际上,它背后有灰色产业,比如靠非法手段打压竞争对手,低价收购优质资产,再高价卖出,甚至还和一些地方的黑势力有勾结。”
他指了指自己腿上的《资本论》,眼神变得锐利:“我在旧报纸上看到过一篇不起眼的报道,说鼎盛收购了一家做房地产的小公司,那家公司手里有一块城郊的地皮,位置很好,有升值潜力。结果没过多久,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意外去世’了,公司也被鼎盛低价收购。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到你,就更确定了——鼎盛收购江氏,根本不是为了做实业,是为了江氏手里的那块地。”
“城郊的开发区用地?”江自知脱口而出,心里一阵豁然开朗。他想起父亲以前在董事会上提过,那块地是江氏未来的重点项目,位置在城郊的新区,政府计划在那里建地铁和学校,升值空间很大,父亲当时还说“等地铁规划确定了,这块地的价值能翻三倍”。原来鼎盛的目标不是江氏的厂房和设备,是这块地!
“对,就是那块地。”陈教授点了点头,“你父亲肯定知道鼎盛的目的,要么是被鼎盛威胁,要么是和鼎盛达成了协议,分了好处,所以才会配合鼎盛,把你送进这里,不让你出去碍事。”
江自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又沉又疼。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害他,总觉得父亲是被鼎盛威胁,或者是一时糊涂。可现在听陈教授这么说,他不得不承认,父亲可能真的和鼎盛勾结了,为了利益,把他这个儿子当成了“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