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区的蓝布帘子被往来的家属掀得哗啦作响,每一次晃动都带起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饭菜香和汗味的气流,扑在脸上黏腻又刺鼻。江自知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椅子腿有些松动,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吱呀”的轻响,他刻意保持着僵硬的坐姿,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口有一道斜斜的裂痕,是上周被护工小李摔在地上留下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褐色药渍,凉得像他此刻沉在谷底的心跳。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划在铅灰色的天上,风一吹,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自知的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走廊拐角——小李就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护工服,双手抱胸,肩膀微微前倾,像只盯着猎物的鹰。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家属和病人,在江自知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比前几天更凶,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谢平安早上跟他说“小李肯定会盯着你,别露破绽”时的声音还在耳边,江自知攥紧了搪瓷杯,冰凉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勉强压下心里的慌意。他低头看着杯底的水渍,想起三天前谢平安在楼梯间递给他维生素片时的样子,对方的指尖带着点薄茧,轻声说“探视日那天,你只管配合,剩下的我来”,那语气里的笃定,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吱呀——”
蓝布帘子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江自知的呼吸顿了半拍,抬眼望去——是母亲。她还是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衣领处的毛球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些,袖口沾着一点浅褐色的污渍,像是早上熬汤时溅上的。她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桶,桶柄被磨得发亮,侧面印着的白菊图案已经模糊不清,是江自知小时候跟母亲一起去商场挑的,当时母亲还笑着说“这个图案吉利,能保平安”。
母亲走到桌前,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没像以前那样先问他“睡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只是低头用手指拢了拢风衣下摆的褶皱,指甲上的指甲油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泛白的甲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着的纸片:“张医生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乖多了,画画圈也比以前规整,看来那药没白吃。”
江自知看着母亲的发顶,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混在黑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保温桶,金属的桶身带着点凉意,掀开盖子时,一股熟悉的甜香涌了出来——是莲子百合的味道,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像上次谢平安偷偷倒出一点汤液时,两人在楼梯间闻到的那种“加重神经抑制的成分”的味道。
“趁热喝吧。”母亲终于抬了抬眼,目光却没落在江自知脸上,而是飘向远处的家属群——那里有个老太太正抱着孙子哭,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好啊”,母亲的眼神在那祖孙俩身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移开,“我待会儿还要去公司,你爸说收购方那边还有点手续要办,晚了怕人家不高兴。”
“收购方”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自知心里。他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出白痕,勺子边缘磕在搪瓷杯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按计划,他该舀一勺汤递到嘴边,假装喝下去,可此刻看着母亲疏离的侧脸,他突然有点恍惚——如果江氏没出事,如果他没被送进这家医院,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坐在家里的餐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母亲会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赶紧应付完、好去处理“正经事”的麻烦。
“怎么不喝?”母亲终于察觉到他的停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又不想喝了?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汤对睡眠好,你要是总不喝,病什么时候能好?”
江自知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温热的汤液在勺子里晃荡,褐色的液体里能看到几颗煮得软烂的莲子,那股苦味却越来越清晰。他把勺子递到嘴边,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鼻尖发酸,却没咽下去——他的左手悄悄伸到桌下,摸到藏在病号服口袋里的纸巾,那是他早上特意叠成方块藏进去的,边缘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转头跟路过的护士打招呼,声音一下子变得热情:“李护士,今天辛苦你了,这么多人要照看。”
江自知抓住这个机会,头微微低着,假装喝汤的样子,飞快地把嘴里的汤吐进桌下的纸巾里。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纸巾,变得沉甸甸的,他悄悄把纸巾攥紧,塞回口袋深处,生怕被人发现。做完这一切,他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眼角的余光扫向走廊口——谢平安来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护工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抱着一叠病历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假装在整理。他的脚步很慢,路过小李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说了句“李姐,这边家属有点多,要不要帮忙维持一下秩序”,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顺从。小李皱着眉摆了摆手:“不用,你把病历本送回护士站就行,别在这里添乱。”
谢平安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自知能看到的角度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过来,对着江自知轻轻抬了抬下巴——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