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驶离铂悦别墅区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从一开始的每隔几十米一盏,到后来只剩下远处农户家偶尔透出的一点微光,像星星一样悬在黑漆漆的田野里,转瞬就被树影吞没。江自知靠在副驾驶后座的车窗上,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却驱不散他心里的闷痛。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夜风烘干,没留下一点痕迹。就像他在江家的那些年,那些曾经温暖的回忆,现在想来,也像是被风烘干的泪痕,只剩下模糊的印记,再也回不去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手心,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父亲举着刀的疯狂,母亲冷漠的眼神,还有谢平安手臂上那片刺目的红。
“别难过了。”谢平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的虚弱。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用毛巾紧紧裹着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毛巾,红色的印记从手肘蔓延到手腕,像一条狰狞的蛇。他没有回头,目光盯着车窗外的黑暗,却能准确地捕捉到江自知的情绪,“至少我们知道了真相,至少我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江自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不是难过,是失望——对父亲的失望,对母亲的失望,对这个曾经被他叫做“家”的地方的彻底失望。他以前总觉得,就算父母送他去医院,心里多少还是有他的,或许是被鼎盛投资逼得没办法,或许是被张医生的“诊断”骗了。可刚才在别墅里,父亲举着刀说“杀了你这个疯子”,母亲尖叫着“你赶紧回医院”,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把他最后一点期待割得粉碎。他终于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儿子”,只是他们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时丢掉的“累赘”。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快认不出。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签下过千万的合同,曾经为江氏的员工发过奖金,曾经帮父亲整理过公司的报表,可现在,却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连自己的父母都留不住,还要让谢平安为了保护他,挨了一刀,“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连自己的父母都留不住,还要让你为了我受伤……”
“别这么说。”谢平安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坚定得像淬了光,没有一丝嫌弃,只有真诚的信任。他的脸色还很苍白,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像一道稳稳的屏障,“你没没用。江氏被做空,不是你的错——是鼎盛投资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是你父亲为了自保选择妥协;父母不理解你,也不是你的错——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看不到你的委屈。你只是遇到了一群自私的人,只是刚好被他们当成了牺牲品。”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有力量:“至于我,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值得。你值得被人相信,值得被人保护,值得知道真相。江氏没了可以再挣,父母丢了……至少你还有我,我们可以一起查清楚所有的事,总有一天,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江自知看着谢平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虚假,只有稳稳的笃定。他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好像被融化了一点,透进了一丝微光。从在医院里第一次遇到谢平安,他偷偷递来温水;到后来他说“我能带你走”;再到刚才,他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替他挨了那一刀——谢平安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却做了所有能保护他的事。或许,就像谢平安说的,他不是没用,只是以前的“家”,从来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救护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红砖房前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转头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急救包,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的叮嘱:“这是我车上备用的,里面有碘伏、纱布和止血药,你们先应急处理一下。明天要是伤口还疼,或者肿了,一定要去镇上的医院看看,别感染了。”
“谢谢。”谢平安接过急救包,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他推开车门,刚想下车,左腿却踉跄了一下——刚才在厨房挡刀时,他的腿不小心撞到了橱柜,现在才感觉到疼。江自知赶紧伸手扶住他,手指碰到他胳膊上的毛巾时,还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心里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我扶你。”江自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半扶着谢平安,慢慢往红砖房走。房子是废弃的建材仓库,门口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得人一激灵。仓库的门没锁,谢平安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只开了一盏应急灯,暖黄色的光昏昏沉沉地洒下来,照亮了不大的空间。靠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上面叠着几件干净的衣服,应该是阿哲提前准备的;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和半瓶矿泉水,笔记本的封皮上还夹着一张纸,上面是鼎盛投资的注册信息,字迹是阿哲的,潦草却有力;角落里还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看起来还算干净。
“你先坐。”江自知扶着谢平安坐在行军床上,然后接过他手里的急救包,蹲在他面前,“我帮你处理伤口吧。”
谢平安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慢慢解开裹在手臂上的毛巾,伤口露出来时,江自知的呼吸还是忍不住一紧——那道伤口大概有五厘米长,还在渗着血,边缘的皮肉有点外翻,看起来很狰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颤抖,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轻轻蘸了一点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