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仓库东墙那扇破损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玻璃上裂着几道蛛网似的纹路,把阳光拆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的水泥缝里,照亮了缝中积着的薄薄灰尘。江自知是被仓库外槐树上的鸟叫声吵醒的——那是只灰雀,叫声清脆得像撒了把碎玉,隔着门板都能听得真切。他睁开眼时,眼睫上还沾着点未散的困意,行军床的弹簧被他一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轻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他侧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木桌旁的谢平安身上。谢平安坐在一张旧木椅上,后背挺得很直,却能看出几分刻意维持的平稳——他的左臂搭在桌沿,小臂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松了大半,昨晚临时打的结滑到了肘部,渗血的纱布紧紧粘在皮肉上,深褐色的血渍从纱布缝隙里晕出来,像一条凝固的小蛇。谢平安正拿着一个搪瓷杯,往纱布上轻轻浇着温水,水流细得像线,一点点浸湿纱布边缘,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自知慢慢坐起身,行军床的褥子是阿哲昨晚临时拿来的,洗得发白,却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谢平安的侧脸——晨光落在谢平安的下颌线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柔和了些,却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青黑,那是昨晚守夜时熬出来的。谢平安处理伤口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一下,幅度很轻,却还是被江自知捕捉到了——那是疼的,只是他从来不说。
愧疚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上江自知的心头,带着点涩意,堵得他喉咙发紧。他想起昨晚在别墅里的场景:父亲举着刀时眼底的疯狂,母亲尖叫着让他“回医院”的冷漠,还有谢平安冲过来挡在他身前时的背影。那把水果刀划开皮肉的声音,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刺耳;谢平安手臂上涌出来的血,红得像火,烧得他心里发慌。如果不是他非要回那个所谓的“家”,如果不是他非要追问那几句根本不会有答案的话,谢平安根本不会受伤。
“醒了?”谢平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点刚从浅眠中缓过来的低哑,却还是扯出一点浅淡的笑,试图掩饰伤口带来的不适,“墙角的煤炉上温着粥,是阿哲昨晚熬的小米粥,你去盛一碗吧,再放会儿就凉了。”
江自知没动。他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到木桌旁。他的目光落在谢平安的左臂上——谢平安已经把粘在皮肉上的纱布慢慢揭了下来,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伤口大概有五厘米长,边缘的皮肉有点发红,还微微肿着,看起来是昨晚没处理好,有点发炎的迹象。江自知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痛感,才让他找回说话的力气。
“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根羽毛落在空气里,却让谢平安处理伤口的手瞬间顿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自知的脸上。江自知的眼神里满是迷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自我否定,像个迷路的孩子,连攥着衣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谢平安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杯底落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自知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套传过来,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没病。”谢平安的语气很轻,却每个字都透着坚定,“昨天你爸那样,是他被江氏倒闭的现实逼疯了,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身上,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没病,只是遇见了我
“可他说我是疯子。”江自知的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那支笔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手心,却没带来多少安全感,“我妈也说我该回医院,说我没按时吃药。连医院的护工、医生都觉得我有病,他们说我认知紊乱,说我产生了妄想……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那些所谓的‘真相’,那些做空的证据,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越说越慌,眼前甚至闪过在医院里的画面:每天早上护士递过来的白色药片,“认知训练”时重复的机械动作,还有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仍否认病情,存在妄想倾向”时的眼神。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来,让他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只是不愿意接受江氏倒闭的现实,才编造出这些“阴谋”?
谢平安没立刻回答。他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急救包,拉开拉链,里面整齐地放着碘伏、棉签和一小支消炎药膏。他挤出一点药膏在棉签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自知脸上,语气平静地说:“你先看个东西。”
他说着,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半瓶褐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普通的中药汤。江自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之前在医院里,偷偷从母亲送来的“安神汤”里留的样本。那时他就觉得汤有问题,喝完总觉得头晕犯困,甚至会呕吐,只是一直没机会验证。
“你还记得这个吧?”谢平安把玻璃瓶推到江自知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瓶壁,“昨晚我们到仓库后,我就联系了阿哲,让他找朋友帮忙检测了一下。结果出来了,这里面有□□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