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买东西,严露晞也想凑个热闹,上岸去看沿岸的几间小屋里是几个织布的妇女和不多的几卷布。
她问那女人卖这个一日能得多少钱,女人笑着说:“能挣五、六十铜钿呢。”
严露晞皱眉,那女人立刻就懂了,安慰道:“老底子纺纱,一日到夜只得二十文铜钿,要挣五十铜钿,淘浆糊淘到夜到勿困。”
她当即不好意思,怎么还叫她们安慰自己了。
想起第一次来苏州,黛瓦覆雪,乌篷船泊在烟水长堤,檐角的雪簌簌坠下,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
她那时候还是穷学生,只能看着拍照的战国袍美人撑红伞走过,脚步声轻踩碎琼,掠走她羡慕的眼光。
恍惚间,究竟是从前还是将来?
严露晞告别纺纱的女子,重新上船,前往寒山寺。
每个人都读过《枫桥夜泊》。
她无数次幻想过,一轮明镜高悬灰蓝天幕,清光漫过层叠植被与古塔远照浮屠,晕开远山黛色。
古桥枕水,静立江南暮色,乌篷载着灯火,河面漾着碎银般的月色。
幻想中的一切,一样都没有!
第一次来时,直达寒山寺,一个小寺庙,枫桥在哪儿也看不见,嘈杂喧嚣拥挤不堪的环境。
第二次来,走了长长的路,看了无数的文创,千年古寺,却只流露出轻浮与浅薄。
船摇啊摇,艄公都唱起了渔歌。
到天快黑时,高柳、芭蕉之间出现几处飞檐。
“奶奶,枫桥到哉。”
严露晞往前探身,他们身边已经没有同行的船只,河面上的船都匆匆从枫桥下驶来,钻入他们身后暮色之中。
桥上人推着车,拉着米,慌忙赶路。
“奶奶,前头有??官兵,伲弗去哉??。”
严露晞看前面全是换粮的,他们是观景船,可能确实不好过去,便说自己想上岸看看,让几条船靠在岸边等着。
才踏上岸,从那头冲出一群官兵将他们围住,侍卫反身将严露晞几人护在中间。
艄公在船上害怕极了,手掌拳成筒状,低低地叫他们快上船,要往回赶了。
这时走出几个看起来等级更高的兵,侍卫过去听完回道:“吟雪姑姑,王爷的船已至,请福金前往。”
吟雪又过来传话,拿了些钱给几个艄公,叫他们空船回去。
艄公害怕官兵,却依依不舍,担心这几个姑娘吃亏,虽她们带着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到底比不过差爷啊。
严露晞看出艄公的好意,走上前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是我丈夫在前面等我,天色暗了,请回吧。”
艄公也是什么人都见过的,却不知拉的是个大官太太,抓着刚赏的一串钱后悔起来,早知道要多些!
严露晞不知这些,目送扁舟携灯缓航,灯火碎在柔波里,古寺、流水、静谧的晚风。
羁客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
沿着江畔点点渔火,在几百年前,有一位诗人也曾因前途未卜,在这枫桥旁彻夜难眠。
这条路,这段历史长河里,要途经那么多人,严露晞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孤独。
她兴冲冲赶去见雍亲王,他已经在这附近的官驿住下。
她开口就问那些女人一天才挣五十文,会不会太少了。
雍亲王将桌上原本摊开的信件收起垒成一摞,揉着眉头说,苏州织造衙门里的一个熟练织工的月工资才一两四钱银子。
虽另有每月四斗米的口粮,但这已经是工人中的最高收入了,“一个女子,每月能赚到一两银子,一家人就已经够吃够用,很了不起的。”
看着他将数封信叠起又藏入柜中,严露晞脸上无光,她觉得可怜的织女一月都能挣一两银子。
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王爷也每天有那么多处理不完的事,反而自己是一个不事生产的人。
“王爷,您每日处理这些事,会不会烦?”
雍亲王手覆在柜上,表情严肃,“你知此书说何事?”
严露晞并非特指某一件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应该干点什么?我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螺丝钉。”
他轻拍那装了信的柜子,状似松了一口气,“本该我做的,有何烦扰?
每个人各司其职??便好,若你喜欢做事,下次需要外命妇行事,便叫喜格在府,你去。”
王爷的福金有许多要做的场面活,会得一些赏赐、露脸时也确实荣耀,实则这些荣耀也是归属在丈夫名下。
除了有一次某个官员说自己妻子身体孱弱担不起这份工作,想换个老婆,康熙却说,担不起就给你换个低级工作,你妻子就不需要工作了。
这也是非常少有的反制。所以平日里喜格参加,严露晞根本不稀的这活儿。
她道:“那些当吉祥物去给人贺礼、哭丧的活我可不干,我要做实事。”
雍亲王已经将那宝贝柜子收到了高大竖柜里,轻松道:“说到此,我确有一事。”
他牵着她出门,上了一条小船。虽不至于乌篷船那般,却也只能够他二人在里煮茶、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