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两个人从平山堂走到了瘦西湖,静静地盘旋在黑夜里。
雍亲王牵着严露晞拎着裙摆的手,另一边挑着一支灯笼。
她推开耳边的柳条,“难怪李太白说,‘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雍亲王知道她情绪不好,只是陪着一路走在这风景里。
吹吹凉风,倒真的吹开了心中的惆怅。
翌日天不见亮,雍亲王去河堤看了河标兵演练,严露晞收拾东西准备回船上,下午就要离开扬州了。
两天的记忆太短暂,只感觉脑袋还没摇晃够,就又上了南下的船。
艄翁击鼓为号,船工便各行其事,将船推拉着上了航道。
夜里雍亲王挑灯夜战,写了长长的治理方案,严露晞实在没精神,又睡了整晚。
醒时,天气已经转入雨季。远处黑云翻墨,近处江阔云低。次次来江南,次次都是这样天气!
严露晞第一次来苏州,是一个下雪天,雪水化得满地,浸湿了鞋袜,在那个年末尤为刺骨。
她蜷缩起来,仿佛能感受到那日的气温,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却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很快,帘外雨潺潺落下,白雨跳珠乱入船。
她慌忙去摘支摘窗??的棍,却见运河里一艘艘船就像老式的飞机,在空中翱翔。
看了好一会儿,衣袖、衣襟全打得透湿。
这几日的天气就一直这样阴雨连绵,湿漉阴沉。
船小时雍亲王还和她挤在一起住,船大了,他反而搬去了别处。
也好,这样她便可以在这个颠簸不平的屋子里,也不点灯,任由落雨轻响。
再不多日就是年露和自己的生日,没成想在三百年前的江南,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地过上生日了。
不过,最后一次和家人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呢,她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某次她生日,爸爸打电话,说妹妹很优秀,钢琴弹得特别好,每天妈妈都陪着练。
严露晞从小就是寄读生,不喜欢依赖,习惯了自己做一切,后来家里妹妹就是跟着父母长大,自然比她多一分亲热。
挂了电话她自嘲地笑笑,现在想起来,是何等讽刺。电话里爸爸甚至没有说一句“生日快乐”。
严露晞坐起身,摇摇头又躺下,怎么突然忆起这些从前毫不在乎的小事了。
后一日终于靠岸,抵达苏州。
雍亲王平日里就在书房写啊写,阿林等人每天送出去数封信。
好不容易到苏州了,他又再一次去阅视河工,严露晞嘴上抱怨,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她喜欢一个人出游,如果能把吉官、呼里还有那些侍卫一起取消掉,那就更好了。
换了乌篷小船,苏州无风无雨,绿杨白鹭,处处小桥流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无甚新意。
直到一处转弯,她才眼前一亮,“这里可是平江路?”
艄公说了一通,她们几人皆是“哈?”了出来。
“请问,能说官话么?”严露晞认真地问他。
“唔弗会??哦!”艄公哪里会官话,依旧我行我素。
难怪雍正上台大力整顿官话,这说的谁能懂啊!
好在严露晞也是走南闯北穷游过来的,大致听出他后面说的:“奶奶,这里是十泉里,我们脚下的河确是平江河。”
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下雪,到时已经天黑了,到处找晚餐也没找到,走到平江路口的时候一个白墙黑瓦墙上生着霉的小店在打蟹壳黄。
严露晞当时买了两个,但是那老板态度很差,虽然东西好吃她也不愿意再去买,后来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
第二次去苏州,阴雨不断,她好不容易放下对老板的心结,可是那家店已经没有了,平江路已经完全是流水线古镇的样子。
这一次,她想要再尝尝苏州的蟹壳黄,所以她问那艄公,可不可以带她们去买蟹壳黄。
“搿个要起观前街啊有得切。侬格类有铜钿宁家还切蟹壳黄诶?”
严露晞只听懂了“观前街”“蟹壳黄”,当即便提出想现在去观前街。
“个辰光嘞,去哉,门都关脱咯。”艄公摆摆手。
这句倒是听懂了,现在去,已经关门了。
树枝莺啼、艄公摇桨的欸乃声此起彼伏,在这青翠的小河中显得格外生动。
两边景色看来看去都相同,相似的白墙黑瓦,但又不同,这里是杨柳,那里是爬满墙的地锦草。
小桥来往的行人停下来和在河边洗菜、洗衣的人打招呼,那人便抓着菜篮子回一声“阿好”。
“那……去寒山寺。”
好像来了那么多次,去的景点都是那几个。
该说她恋旧吗?
粉墙配黛瓦,石桥横碧波,乌篷船慢悠悠往前,到一处水上十字路口时却堵了起来。
不少船在这里靠岸,然后抬上些东西,又回到船上,往下一处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