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愿望总觉得自己的记性变差，有很多事情开始记不清，她像是面对打翻的匣子，拼命想划拉起地上散落的珍珠，可奈何总有一些珠子不知道掉落在何处，只能张着嘴大哭一场。

她剩下最大最闪烁的珍珠记录着最后一次见面：姥爷一生只有四个女儿，自她们都结婚后，他已经不知道和姥姥两个人孤单地过了几个春节，越是上了年纪越是觉得孤单，就连初三回娘家的饺子都没有精力准备。这年，是愿望回去帮忙准备的。三个姨姨，每个都是三口之家，加上她家，一共需要准备十四个人的份量。从剁馅，到发面，擀皮，包饺子，愿望忙的热火朝天。

几个姨姨不回去帮忙，一方面是因为各自有家庭需要在婆家操劳，另一方面是因为姥爷古怪的脾气，都不喜欢和姥爷相处。只有愿望不一样，她的妈妈早就离婚了，家里只有妈妈，弟弟，她三个人，过年的时候在家里吃年夜饭，不需要出去，另一方面是在姥爷这里，愿望总是特例，对她，姥爷总有好脾气。

包好的饺子，姥爷先给愿望单独煮了一盘饺子，薄皮裹着碧绿的韭菜馅，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肉馅。过了年，愿望已经二十二岁，在这里她永远是一个孩子。

“我都不是孩子了，不用单独给我煮，等一会我们一块吃得了。”愿望很享受这种偏爱，这是她唯一感受到对她的独特偏爱，独属于她，其他人都没有的，当然这也是她唯一拥有的。

老屋的地板还是红砖铺的，虽然斑驳粗糙，却很平坦。天花板矮矮的，昏黄的灯泡努力发光照亮正屋，东西各是一间屋子，两扇门一关就隔出三间屋子。正屋是一进门的那一间，也就是中间的，就这东西两面墙做了两个灶台，嵌着好大一口铁锅，不记得具体有多大，愿望只记得单手掀起锅盖都费劲。

一瓢一瓢的井水浇进去，用苞米棒子和花生壳生火，水烧开后下饺子，煮开三遍就可以捞出锅。白色的水蒸气不断升腾，弥散在整间屋子里，人在其中什么都看不清，呼吸着湿漉漉的混着烧柴火味的空气，愿望一时间呆住了，她外出读书这些年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场景，明明她从小在这里长大，记忆里每次吃饭前都是这样白茫茫场景，她问自己为什么会忘记，没有人回答她，于是她看着，将这幅场景收进脑海里。

“在姥爷心里，老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在姥爷家，吃饺子必须先给愿望丢一锅，这是姥爷家的规矩。”姥爷慈祥的面孔如今已经模糊在蒸汽中，这句话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却听不清。

饺子早就变了味道，油放的太多，味道很咸，皮太软，可愿望一个接着一个送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只想让自己多吃一个，再多吃一个，记住那个味道。小时候，她不爱吃饭，姥姥就会端着碗追着她喂饭，她想自己多吃一点，姥姥也会高兴。

一盘空了，饺子汤也喝了半碗。

“是不是没吃饱啊？”姥爷煮了很多，生怕她不够吃，见一盘都被她吃完还以为是自己煮的不够。

“饱了。”

如果愿望想听清熟悉的声音也是有办法，从她19岁开始，也就是去读大学的那一年开始，每次和姥爷打电话就开始录音，两年了，她的手机里已经存了许多通话记录。她没有勇气去听。

最后一条通话记录里，她说还有两个周就结束实习，马上回家。第二日，她接到妈妈的电话让她回去，她是一路哭着回来，记忆如同走马灯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多希望姥爷只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都好，即使她已经猜出来是什么，可她一直在麻痹自己。

对着姥爷，跪下时她懵了，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哭泣，什么都忘记了只是跪着，僵硬地跪在那里听着别人的哀嚎，她木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盒子被埋在土地中，那一刻她短暂地接受姥爷死亡的现实，她傻了，挣扎着爬过去，把那个盒子当成真人。

“不要埋我姥爷——”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愿望你别哭。要是你哭了，姥爷就要在天上张大嘴哭了。你一定别哭啊。”

好像他们都知道要分离，可是他们都没有说，这一天突然就来了。

愿望哭喊时想起这句话，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拉扯的人见她突然安静纷纷看向她，而她一下子瘫在地上，满脸的泪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后来她又陷入麻木的状态，仿佛不会悲伤，而深夜里她常常做梦，梦到姥爷还活着然后哭着醒来，被迫接受现实。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早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