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裴执没有离开。
他用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固住她的身体,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头,他抵着她的乌发,一遍遍认错哄她:“对不起,对不起,从前那些都是我的错,可即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那样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旁人。”
那些年,她走到哪都会被人嘲笑,甚至有人说她是孤鸾煞,乃不祥之人,可是明明她什么害人的事都没做。没想到带给她这些委屈的人竟是自己无比敬重的长兄,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揪着裴执的衣领,用尽力气质问:“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要我去承担流言蜚语,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毁了我!”
裴执心疼:“不会的,你是裴家大小姐,无人敢对你怎么样。若真有,我必要对方拿命来偿。这一生,我都会护着你。”
她低低的哽咽声卡在喉间,湿漉漉的双眸像被雪水包裹的梅花,柔弱中藏着坚韧。
她将他推开,乌黑的睫羽轻轻垂下,没有再看他:“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
裴家长子,是她的兄长,这份亲情,她永远无法跨越。
既然他认不清现实,她只好心狠下来。
裴执的眼神变得深邃幽暗,脸上带着几分失落。
他没有再强硬地逼她,而是转过身子,落寞地往屋外走去。
飞雪如三月梨花,白茫茫开出一大片,簌簌地落在他的衣衫上,肩膀上,发间,很快就将他染作一位苍苍的白发翁者。
踏雪而过,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他本是坐马车而来,回去时,却是孤独的身影穿过葫芦巷,北风无情地曳过衣摆,无人看见他早已泪湿衣衫。
回到裴家时,内外的衣裳早已被雪淋透,湿哒哒的贴在肌肤上,他却毫无知觉。
唐游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他让婢女赶紧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公子要沐浴。
裴执洗漱后,被唐游扶向榻上。
唐游感触他手心发烫,心里一惊,随即摸了他的额头,更加烫得厉害。
公子在发烧。
今日这样大的雪,公子一路淋回来,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招架不住。
唐游赶紧吩咐小厮去请大夫。
大夫来诊脉时,杨氏也急忙进来,一见裴执烫得跟个火炉似的就急火攻心,问向唐游:“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烧成这样?”
唐游知道他今日的行踪,可是公子叮嘱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唐游只能糊弄过去:“公子今日出门未让属下随行,属下也不知道他遇到何事。”
杨氏的心肝想被油煎一样,一会给裴执擦拭额头,一会替他掖好被角,生怕他再冻着。
吃了大夫开的药,脸上烧红的印子还没有散去,杨氏止不住催促:“大夫,这药有没有用啊?”
大夫回答:“夫人莫急,裴大人染了风寒,一时半会难以好全,只能用药缓解症状,多喝几天才会见效。”
裴执自小身子骨健朗,是杨氏三个孩子中操心最少的,没想到今日却要吃这样的苦。
自从青岚走后,杨氏肉眼可见地苍老许多,鬓角不经意间就长出几缕白发,往日光滑的肌肤也多了几条细纹。
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使每日用燕窝、人参养着,也解不了她心头的忧思。
大夫走后,她摒退了下人,独自坐在裴执床前守着。
这时候裴序裹着风雪进屋了。
他身上的玄色斗篷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抖落在地,化为一摊雪水。
少年声音清脆:“母亲,哥哥好些了吗?”
他近来和三房的裴裕一起去了九章书院读书,今日雪大难行,夫子特意早早下学,让他们早些回家。
一进家门就得知哥哥病了,他紧赶着就过来瞧瞧。
杨氏慈爱地望着小儿子:“药已经送下去,你哥哥还没醒,大夫说还需几日才能好转。”
她重重叹气:“也不知为了什么事,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放着家里好好的马车不坐,硬要冒雪走回来。”
“母亲,哥哥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也有分寸,你就别担心。这几日好生照顾他,早点醒来才是正事。”裴序走到杨氏身边蹲下,像个毛绒狸奴般在她腿边蹭着,一副小孩子心性。
这些孩子里,还能如此黏着她的,也就只有这个小儿子了。
杨氏抚摸裴序的头,感慨起来:“要是你哥哥能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娘也不用操那么多心。”
裴序却说:“我这样黏着娘,可就难在外面有所成就,不像哥哥,叱咤朝堂、铁面办案,让咱们裴家到哪都风光。娘,你还希望哥哥听话吗?”
杨氏被他说得愣住,没想到幼子年纪虽小,胸襟视野却远超于杨氏所料。
是啊,有人承欢膝下,便要有人登高攀枝。
这一大家子的荣辱兴衰,可都压于裴执一人肩上。
他如何不累?
偶尔像今日这般放肆一回,她这个做母亲的断不能再苛责于他。
杨氏望着幼子纯真的眼睛:“你们兄弟二人各有前程,娘只希望你们余生安稳,无病无灾就好。”
“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哥哥的。”
母子三人相聚在一起,是难得的团圆时光,偏偏此时宁寿堂派人来传话,要杨氏过去一趟。
杨氏坐了这么久,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险些没站住,裴序见状急忙扶住她。
外头的雪越飘越大,裴序疑惑:“如此天寒,祖母为何急着见娘,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雪停了再说。”
杨氏拍拍他的手背:“我先过去一趟,你在这守着执儿。”
裴序:“是,孩儿知道。”
裴执的院子离宁寿堂需绕过宴客厅,在经过水榭,穿过一小段竹林才到。
雪花漫天飞舞,迷得杨氏有些睁不开眼。
她在婢女的搀扶下,踩着打滑的步子好不容易到了宁寿堂。
老夫人年纪大了畏寒,屋里的暖炉烧得很足,一点都不冷,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杨氏见了正在贵妃榻上靠着的老夫人,上前行礼:“媳妇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老态龙钟,慵懒倦怠,似乎很疲累:“我是年纪大的人,早些年就将管家权交给你们夫妇。本来不想再管子孙们的事,可今日事关执儿,我还是得过问一下。”
杨氏心里冷颤一下,事关执儿?
“母亲有话请问。”
老夫人看着她:“听下人说,今天执儿带了言静一道出门,回来时二人却不同路。言静回屋后火急火燎收拾行李要走,我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那丫头却只是摇头不语。我瞧着她那样子像是哭过,外面不好走,我留她,她却不依。毕竟是陆家的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多派些人护她回去。”
老夫人问:“你可知道他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咱们执儿欺负了人家?”
“啊?”杨氏被最后一个问题惊得长大了嘴巴,她自小养大的孩子什么品行她是最清楚的,裴执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欺负陆言静。
她赶紧向老夫人说道:“母亲可能误会了,执儿坦坦荡荡,是个磊落君子,怎会做那种小人之事。咱们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最是遵规守矩,执儿更是年轻一辈中的表率,断然没有欺负言静的道理。”
老夫人微微颔首:“你说的有道理。那依你所见,言静为何执意要回家?这好不容易等到裴执回来,正是二人进一步了解的时候,她却突然走了,着实让我摸不清套路。”
杨氏很想说,根本就是陆言静剃头挑子一头热,裴执对她从来没有多看一眼,婆母和小姑子非得撮合这二人,才形成如今的尴尬境地。可是老夫人是长辈,她不能直言,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母亲忧虑,不如等执儿醒了亲自去问问他,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夫人却摆摆手:“他一向主意大,不喜我这老婆子管他的私事,只要别闹些有损门庭之事,旁的就随他们年轻人去吧。”
杨氏接话:“是,都听母亲的。”
*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青岚也被困在家中三日,举步维艰。
直到第四日,雪后初霁,万籁俱静,只偶尔见到几只鸟雀扑腾着翅膀寻食。
冬日寒冷肃杀,厚厚的积雪落满院子,石凳和石桌都像裹了一层雪白的被褥,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也是白色一片。
青岚被这晶莹的白光刺得眼睛有些不适。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清扫廊下的积雪,好留出一条干路去厨房弄些吃食。
自从厨房修葺好后,她的厨艺有了很大进步,除了蜜汁板栗,还学会了蒸馒头、煮面条,炒些小菜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