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紧紧跟着裘许宁,刚想踏进门槛时,却被唐游一手拦住,他言辞严厉:“裘小姐一人进去即可,做下人的就不要随从。”
裘许宁愣住,推开唐游的手:“不用这么凶吧,我这小厮又不是坏人。”
“唐游,是我。”青岚知道唐游是裴执最信赖之人,他口风最是严谨,定然不会出卖自己。
她将嘴角的胡子轻轻揭开,面容稍稍恢复一些,唐游一眼就认出,他十分吃惊:“大小姐?”
“嘘……我已经不是大小姐。这次冒险回来就是看看长兄,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唐游当即保证:“大小姐放心,我一定保密,你们进去吧。”
青岚和裘许宁进屋后,唐游将房门带上,独自站在门外守着。从知道青岚不是裴家大小姐的那一刻起,他突然理解了长公子从前所作的一切,所有手笔都是为了将大小姐留在长公子身边。
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唏嘘。
进屋后,裘许宁识趣地留在外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
青岚则手脚轻轻进入内间,这房间的一切摆设她都十分熟悉,有些物件还是她和长兄一起布置的,就像墙角的檀木博古架和墙上挂的一柄利剑,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熏炉中燃着令人安神的沉香,病榻上的裴执被锦被簇拥着,只露出半截脸在外面。他的脸颊清瘦苍白,眉间紧锁着,似有解不开的结缠绕其间。
比上次见他时,精气神弱了许多。
恍惚间,他的头颅左右晃动着,双唇似乎在呢喃,表情充满痛苦和不安。
青岚靠近些,听见他的呢喃之语:“青岚……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不是好长兄……”
他在自责。
困于自己的梦魇之中,迟迟不能醒来。
她走至床边,摇着他的手臂,轻喊:“长兄,你醒醒,我是青岚,我来看你了。”
裴执的双眼仍旧紧闭,眉间的纹路拧得更深,手指握成拳,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青岚不愿见他如此痛苦,只好将他唤醒,声音也提高了些:“长兄,我是青岚。”
或许是听见了,也或许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裴执的眼皮开始撑开一点细缝,随着青岚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开,直至里面的光像盈盈的涟漪。
他努力看清她的模样,而后开口:“青岚,真的是你?”虽然她此刻像个真的小厮,可早在去薛家退亲时,裴执就见过她这副模样,因此并不吃惊,反而一眼就能认出。
“是我。”
“长兄,你还好吗?”
裴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又怕唐突她,只能停留在半空,而后颓颓垂下去。
他记得祖母不许她再回来的警告:“祖母让你不要再踏入家门,你何苦为了我冒险。”
“我听说你病得厉害,放心不下,所以才缠着许宁带我混进来的。你放心,今日府中事务繁忙,没有人会发现我的。”
裴执精力不济,没有询问家中出了何事,一门心思都在宽慰她:“我无甚大碍,不必挂怀。”
青岚不信,用手摸了他的额头,明显比她手心的温度高出许多。
“你还在发热,我让唐游去叫大夫。”
裴执却拉着她不让走:“大夫来了,你就不能留在这屋里。晚点再找大夫,我想多看看你。”
青岚心里的一根弦像被拨动了一下,轻轻跳跃起不知名的情绪。
她此行是来解开他的心结,好让他早日康复:“那日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为了赌气生一场病,多亏待自己。”
“你也不是小孩子,有些事强求不了,不如放过自己。”
裴执手心里攥着锦被一角,方才的欣悦被冲淡一半:“你又说这样的话气我,如今你我已不是兄妹,如何做是我自己的事。”
“长兄,你就别执拗了,听我一句劝……”
裴执却突然认真起来:“我说过,不要再叫我长兄。”
“可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长兄,这是不会改变的。”
裴执扭过脸去:“都是我不爱听的话。”
青岚盯着他转过去的脸,说:“既然你不爱听,那我走了,让大夫来看你。”
“站住。”
她总是这样,一次次将他的热情推向寒潭,浇他满头满脸的冷水,直至心灰意冷。那他从前所作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放弃。
“我不求你一时接受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靠近你,不是以长兄的身份,而是一个普通男子的身份。我知道你很难做决定,我会给你时间慢慢习惯这一切。”
“青岚,我想此生都护着你。”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燃着赤诚的火焰,牢牢将她围住。
她不知所措,局促地搓着衣角,他的话如此直白,她能说些什么来回应?
知道自己是傅家的孩子后,她只想努力多赚些银钱,待到明年开春暖和些,就一路南下去岭南,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所以京城,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这个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灵和裘许宁,她怕她们知道会伤心失落,会提前为没有到来的离别担惊受怕,她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
可是现在,面对裴执的咄咄之势,有些话只能说出来了。
她立在原地,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畏惧,没有胆怯:“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等过完年天气好转,我会离开京城,去岭南找我爹娘。”
“什么?”裴执脸上满是惊疑,顾不得身体病痛,用手臂撑着上身坐了起来,他气急,“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独身去岭南那么遥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
她亦倔强:“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
“傅大人夫妇是你亲生父母,你去找他们我本无权干涉。可是我相信,傅大人一定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他们当年将你托付给我爹娘,就是为了你能留下一条性命,你该明白他们的一番苦心,好生留在京城,过好自己的生活。”
青岚反问:“你以为我姓傅一事能瞒多久?裴家虽大部分人不知情,可总有一天会有人忍不住戳破真相,届时闹到朝堂上,你和整个裴家都吃不了兜着走。陛下会放过我吗?会放过你爹娘吗?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我不如索性寻条活路,也给自己和亲生父母一个团聚的机会。”
裴执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说还休,他没料到她已经想了那么远,他以为她还是那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小明珠,短短时间,物是人非,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裴家大小姐,她的心头压着许多许多事。
他脸色暗淡,一片浓重的阴郁散布其间:“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一直在想办法为傅大人翻案。”
倾泻完心中不满的青岚怔怔地望着他,眼里是不可置信的怀疑。陛下亲自下的旨,竟然会有人想着翻案?
“不信是吗?我早已秘密翻阅过当年的卷宗,寥寥数语,却断送傅大人一生的前程,即使不是为你,我也会为这样的纯臣奔走。只不过此案特殊,纵使我有无数翻案经验,此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青岚:“你想翻案,难道是要陛下和太后承认他们当年的错误吗?全天下最尊贵之人,怎么可能低头认错。”
“所以我要找一个最合适的契机,一举打破他们的固念,才好让上位者退步。”